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干涸河床的碎石被晒得发白,热气蒸腾上来,连风都带着灼意。陈轩站在坡顶,灰袍下摆随风轻摆,右手还虚按在太阳穴上,指尖微微颤动。他没动,只是盯着下方那群红袍人。
他们已经打疯了。
傀儡甲一拳砸在傀儡乙脸上,骨头发出闷响,对方却像感觉不到痛,反手掐住他的脖子,两人滚倒在地,尘土扬起半尺高。旁边一个红袍人正用牙齿撕咬同伴的手臂,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石头上烫出一个个小点。没人喊叫,也没人退缩,动作机械却凶狠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扯着,非要把彼此撕碎不可。
正道弟子甲拄着剑,喘得胸口起伏。他左肩衣料破开,渗着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刚才那一拳来得太快,他根本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就飞了出去,现在肋骨还在隐隐作痛。
“这不对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这些人不是魔修的傀儡吗?怎么连自己人都打?”
他抬头看向陈轩,声音拔高:“陈轩!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?!”
陈轩没理他。他嘴角翘了一下,慢慢走下坡去,脚步不急不缓,像是来看热闹的闲人。他绕着混战的人群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张扭曲的脸,最后停在翻滚的傀儡甲和傀儡乙身上。
两人已经从地上滚到了他脚边。
傀儡乙压在上面,双手死死掐着傀儡甲的喉咙,后者脸涨成紫黑色,一只手抓地,另一只手拼命拍打对方后背,指甲在布料上划出几道裂口。
陈轩低头看了两秒,忽然抬起右脚,不轻不重地踹在傀儡乙后背上。
这一脚没用多大力,但正好让他重心一偏,整个人侧摔出去,傀儡甲趁机翻身爬起,又扑了上去。
“还挺能打。”陈轩笑了笑,语气像是在点评街边斗鸡。
正道弟子甲看得心头发寒。他强撑着站直,握紧长剑,大声喝道:“住手!都给我住手!我是正道执法弟子,有权命令你们停下!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话音未落,离他最近的一个红袍人猛然转头,双目赤红,毫无征兆地冲了过来。那人手里没有武器,可拳头带风,直奔他面门。
正道弟子甲仓促举剑格挡,铛的一声,手臂震得发麻。下一瞬,又有一人从侧面扑来,一拳轰在他腰侧。他闷哼一声,脚下踉跄,还没站稳,第三个人已经冲到面前,抬膝撞向他小腹。
他终于支撑不住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摔进碎石堆里,灰土扑了满脸。长剑脱手,斜插在三步外的地面上,剑柄还在轻轻晃动。
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发现双腿发软,一时竟使不上力。
“就这水平,还想抓我?”
头顶传来笑声。
正道弟子甲抬头,看见陈轩站在不远处,双手垂在身侧,脸上挂着笑。那笑容不阴不狠,反倒有点轻松,像是看了一场好戏。
“你……”他咬牙,“你这是在玩命!这些人会死光的!”
“哦?”陈轩歪了下头,“那又怎样?他们本来就是死人。”
“胡说!他们还有呼吸,还有心跳!”
“可魂不在了。”陈轩慢悠悠地说,“身体活着,脑子却是空的。你说他们是人,还是兵器?”
正道弟子甲张了张嘴,一时答不上来。
场中搏斗越来越惨烈。两个红袍人抱在一起滚下斜坡,撞上岩壁,其中一人头破血流,却仍死死咬住对方耳朵不放。另一个干脆抽出短刀,一刀捅进对方腹部,又被对方反手抓住手腕,硬生生把刀转了个方向,插进了自己的胸口。
血洒了一地。
陈轩看得津津有味,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。
“精彩。”
正道弟子甲盯着他,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这个人,还是玄剑宗那个任人踩的杂役吗?那个连外门考核都要被人推搡才敢上台的窝囊废?
他记得三个月前在演武场见过陈轩一次。那时秦烈当众羞辱他,逼他跪下捡掉落的灵符,他低着头照做,脸上还赔着笑。谁能想到,不过百日,他就站在这里,操控一群疯魔般的人自相残杀,而他自己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段的?”正道弟子甲艰难地坐起身,声音沙哑,“《血魂引》是禁术,连元婴长老都不敢轻易练,你一个外门弟子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认定我偷学魔功?”陈轩打断他,笑意未减,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不是我学了它,而是它……选了我?”
他说完,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混战场中央。
几个红袍人正在围攻一个倒地的同伙,拳脚如雨点落下。陈轩走近,抬脚把其中一个踢翻,那人滚出几步,立刻又爬起来,转向新目标继续打。
陈轩站在原地,环视四周。
这些人的动作虽然混乱,但仍在执行他的命令——无差别攻击。只要他还站着,这股力量就不会断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脑子里那种隐隐的胀痛,像是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来回穿刺。他没表现出来,只是把手背到身后,悄悄掐了下虎口,用疼痛压住不适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正道弟子甲在后面喊,“杀了他们?还是等着他们把你当成目标?”
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陈轩回头,耸了耸肩,“我只是想看看,当所有人都分不清敌我的时候,谁还会相信‘正道’这两个字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一个浑身是血的红袍人突然从人群中冲出,直扑他而来。
陈轩不动。
那人冲到近前,举起拳头,手臂肌肉绷紧,眼看就要砸下——
却在最后一瞬拐了个弯,转身一拳打向旁边的同伴。
陈轩笑了。
“你看,他们认得我。”
正道弟子甲怔住。
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:这群人的确失控了,但他们失控的方式,依然在陈轩的掌控之中。就像一群疯狗,咬遍所有人,唯独不会咬主人。
这比直接控制更可怕。
“你不该来的。”陈轩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你本可以转身就走,回去报个‘魔修内讧’,功劳照样算你的。可你非要跳进来,像个英雄一样主持公道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扬:“现在呢?公道在哪?”
正道弟子甲没说话。他盯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,连风都变得黏腻。
他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:**真正的乱局,不是邪压正,而是正邪不分。**
眼前这一幕,正是如此。
陈轩缓缓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”他轻声说,“就是那种明明什么都不懂,却一副‘我代表正义’模样的人。你刚才那一声‘住手’,喊得挺响亮,可你真以为他们会听?”
正道弟子甲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出话。
陈轩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下次见到我,别急着拔剑。”他转身走向坡顶,“先想清楚,你对付的到底是敌人,还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个‘理所当然’。”
他留下这句话,再没回头。
身后,搏斗声仍在继续。傀儡甲和傀儡乙又扭打在一起,拳脚相加,血染红袍。其他人或死或伤,剩下的仍在机械地攻击能看到的每一个活物。
正道弟子甲坐在地上,望着陈轩的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那个人影站在坡顶,灰袍猎猎,阳光照在他右眼上,泛出一点微弱的琥珀色光泽。他一只手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储物袋上,手指时不时抽动一下,像是在调整什么看不见的丝线。
他没走。
他还在控制着这一切。
风卷起沙尘,吹过河床。
陈轩站着不动。
他的眼睛盯着战场,嘴角还带着笑。
手指又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