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尘从河床刮过,碎石在坡顶边缘滚落,砸进干涸的沟壑里发出几声闷响。陈轩还站在原地,右手搭在储物袋上,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,像是刚松开一根绷得太久的弦。
正道弟子甲跪在他面前,身体僵直,头低垂着,额前的碎发沾了灰土,一动不动。他的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,仿佛连心跳都被什么压住了。
陈轩没看他。
他右眼微热,琥珀色的光在阳光下不显眼,却能清楚照见十丈内每一具红袍人的躯体状态——三十七人,二十一具尚有微弱气息,九人已断气,其余不知死活。他们的魂丝残留在空气中,像蛛网一样被他感知着,轻轻一碰就能牵动。
他忽然抬手,五指张开又收拢。
所有还能动弹的红袍人同时转头,齐刷刷望向坡顶,然后双膝一软,重重磕下头去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闷响落在焦土上,像是某种献祭的仪式。
正道弟子甲猛地一颤,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像是从深水里被人拽了出来。他喉咙里“嗬”了一声,踉跄后退两步,膝盖撞到石头也没察觉,只是死死盯着陈轩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陈轩这才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转身就跑。
他脚步歪斜,左肩还在渗血,可跑得比受伤的野狗还快。冲下斜坡时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奔,嘴里嘶喊出来的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:“陈轩用邪术控人神魂!速报宗门!他是魔头!是魔头——!”
声音越跑越远。
陈轩没追,也没笑。
他只是缓缓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远处的山道。
那边尘土扬了起来,不是风带起的自然浮尘,而是成队人马疾行踏出的烟线,笔直如箭,朝着这片河床逼近。人数不少,脚步整齐,灵力波动虽未爆发,但已有压迫感顺着地面传了过来。
他知道,消息传到了。
他也知道,这些人不会来谈。
片刻后,那支队伍出现在视野中。清一色青灰道袍,腰佩短剑,胸前绣着不同宗门的徽记——天罡门、云霞宗、落星院……都是附近有些名头的正道门派。他们列成三阵,左右包抄,中间留出一条通道,显然是要合围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修士,二十出头,面容冷峻,手持一柄银纹长剑,剑尖朝下,步伐沉稳。他走到坡底,目光直接锁住陈轩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结阵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全场,“合围坡顶,不得放走此人。”
身后弟子立刻散开,脚步踩点精准,灵力隐隐串联,形成一道封锁圈。有人取出符纸贴在石桩上,有人默念咒文引动地气,阵法雏形瞬间成型。
陈轩站在高处,双手插进袖口,灰袍被风吹得鼓荡了一下。
他右眼扫过下方三人——靠前的那几个正道弟子心跳略快,呼吸急促,明显紧张。其中一人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下剑柄,另一人则频频抬头看首领脸色。
陈轩心念微动。
刹那间,那两人动作一滞,随即转身,掌心泛起灵光,狠狠拍向身旁同伴胸口。
“砰!”
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。
两名弟子猝不及防,被击中丹田,倒飞出去数步,当场吐血。阵型顿时一乱,其他人纷纷拔剑戒备,惊怒交加地看向那两个“叛徒”。
“你们干什么?!”有人厉喝。
那两人眼神空洞,脸上毫无表情,像是根本没听见。
陈轩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坡顶最突出的位置,声音穿透风沙,清晰落下:“来啊,来一个我吞一个。”
话音落地,山谷里一时安静。
只有风在吹,卷着血腥味和尘土打转。
那些正道弟子握剑的手紧了几分,不少人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寸。刚才那一幕太诡异了——不是斗法,不是偷袭,而是同门突然反水,毫无征兆地动手。这种看不见的威胁,比刀剑更让人胆寒。
为首的年轻修士——正道弟子乙——眉头紧锁,但并未慌乱。他一步跨出,挡在混乱前方,长剑横举,灵力涌动,将两名被操控的弟子震退数尺,切断了某种无形联系。
“定神守心!”他厉声喝道,“闭窍封识,防神魂入侵!”
众人立刻反应过来,纷纷运转功法,封闭识海。几人掏出护身符牌咬破指尖画血印,还有人低声诵经,试图稳固心神。
阵型重新稳住。
正道弟子乙盯着陈轩,眼神如刀:“陈轩,你这魔头,今天就是你的死期。”
陈轩没动。
他依旧站在坡顶,灰袍猎猎,右眼掠过一丝猩红,随即又归于琥珀色的平静。他嘴角慢慢扬起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“谁死还不一定呢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下方,一名刚稳住身形的正道弟子突然脚步一偏,竟朝着自己人挥剑而去。虽被及时格挡,但也引得一片骚动。有人怒骂,有人惊退,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出现裂隙。
正道弟子乙冷哼一声,不再多言。他手中长剑缓缓抬起,剑尖直指陈轩咽喉,全身灵力开始蓄势,周身空气微微扭曲。
陈轩站着不动。
他右眼微闪,感知范围悄然扩散——三十丈内,十七名正道弟子心跳节奏各异,其中四人呼吸紊乱,六人心跳过速。他不需要全部控制,只要再打断两人,就能让整个阵型彻底失衡。
但他没急着出手。
他在等。
等对方先动。
风从河床吹上来,带着焦土与血的气息。碎石在脚边滚动,发出细微声响。远处山道上的尘烟还未落尽,似乎还有后续人马正在赶来。
陈轩眯起眼,右眼映出下方每一个人的轮廓。他知道,这一战躲不掉。这些人不会讲理,也不会试探。他们认定他是魔,那就只会用最干脆的方式解决——杀。
可他也清楚,自己不再是那个任人踩的杂役。
他吞过血魂子的残念,炼化了「控魂术」,现在只要念头一起,就能让敌人心智失控,自相残杀。他不怕人多,怕的是没人敢先上。
而现在,已经有人上了。
正道弟子乙终于迈步。
他左脚向前踏出半尺,剑势未动,但灵力已如潮水般涌出。他身后十几名弟子同步催动阵法,地面浮现淡淡金纹,隐隐将坡顶围困其中。
陈轩仍站在原地。
他双手依旧插在袖中,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,只有右眼深处,一点光芒越来越亮。
“你以为你是来除魔的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你不过是我手里多一根线罢了。”
正道弟子乙脚步一顿,眼神骤冷。
“闭嘴!”
他暴喝一声,手中长剑猛然挥出,一道银色剑气撕裂空气,直劈坡顶!
陈轩没躲。
他在剑气临身的瞬间,心念一动。
下方,一名刚刚结印的正道弟子突然转身,双手结出逆转法诀,将本该加固阵眼的能量反向注入左侧阵角。
轰!
灵力冲突炸开,阵法一角瞬间崩解,金纹断裂,三人被余波掀翻在地。
剑气擦着陈轩肩头掠过,削断几缕发丝,钉入身后岩壁,碎石簌簌落下。
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我说了,”他轻声道,“来一个,我吞一个。”
正道弟子乙脸色铁青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他死死盯着陈轩,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。
“今日若让你走脱,我天罡门颜面何存!”
“那你试试看。”陈轩笑了笑,右眼光芒流转,“看看是你先砍下我的头,还是我先把你们全都变成提线木偶。”
风更大了。
沙尘漫天,遮住半边天空。
坡顶上,陈轩独立如石,灰袍鼓荡,右眼泛着淡淡的光。
坡底下,正道弟子们重新列阵,但眼神已不如先前坚定。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人,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陌生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正义,而是恐惧。
一个能操控神魂的人,根本不该存在于世间。
正道弟子乙深吸一口气,再次举起长剑。
“合阵!”他怒吼,“诛魔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