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洲界的黑雾漫过天衍宗山门的同一刻,西区丙字接待室先迎来了另一枚归令。
不是预测里的176%,是一枚提前误投的低阶归令,编号归0322-1,系统预警都没响,悄无声息就落在了传送阵上。
楚河赶到的时候,金光已经散了。
传送阵里站着个青衫书生,看着二十多岁,面色蜡黄,衣衫褴褛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,浑身都在抖。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的石壁和禁制,眼里有惊惶,也有一点死灰里抠出来的希冀。
“这……这里就是拍卖岛?”他声音发颤,攥着包袱的手指节泛白,“真的……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?”
楚河按流程点头:“归令持有者请上前,先核验执念纯度,再定愿望档位。”
他指尖落在禁制上,金色的检测光束落下,扫过书生周身。
光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,缓缓定格。
【执念纯度:72%
档位:丙级下品
可兑换愿望范围:凡俗级事务,不得涉及生死逆转、修为跨越、空间挪移】
楚河抬眼看向书生:“阁下执念纯度不足百档,无法兑换高阶愿望。请说出你的诉求,我会告知你是否可执行。”
书生愣了一下,显然没听懂什么档位纯度,只是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:“我……我想救我娘子。她得了肺痨,快不行了,大夫说最多撑半个月。我想让她好起来,健健康康的,能活一辈子。”
“不行。”楚河摇头,“根治绝症、延寿过百属于百档以上权限,你的纯度不够。最多能换她三年无病无痛的寿元,代价是你十年寿元。”
书生脸上的光瞬间就暗了下去。
“三年?”他喃喃着,后退半步,“只有三年吗?”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蓝布包袱,手指轻轻摩挲着。包袱里是娘子绣了一半的香囊,是家里仅剩的半袋米,是他走了三千里路、翻了三座山,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归令令牌。
他以为捡到了救命的仙缘,以为只要走到这里,就能救娘子的命。
结果只有三年。
“就不能……再多一点吗?”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带着恳求,“我可以付出更多,我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行,求求你……”
“规则就是规则。”楚河语气平稳,没有半分松动,“要么换三年寿元,要么放弃交易,归令会送你回去,抹除你关于这里的记忆。你有一炷香时间考虑。”
书生僵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想起娘子咳血时苍白的脸,想起她笑着说“等病好了就陪你去江南看桃花”,想起家里空荡荡的米缸,想起邻村被黑雾吞掉的房子。
三年。
只有三年。
三年之后,还是要生离死别。
可要是放弃,连这三年都没有。
他蹲下身,抱着头,肩膀一点点垮下去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细碎又绝望,在空旷的石室里荡开。
楚河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。
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。
以为拿到归令就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到了才知道,稻草也分轻重,不是谁都能抓得住。
一炷香很快到了。
书生慢慢站起身,眼睛肿得像核桃,声音沙哑:“我换。”
他把怀里的包袱往怀里紧了紧,指尖颤抖着:“十年寿元我给。只要她能好好活三年。”
“代价从神魂直接扣,无需外物。”楚河指尖点向光幕,“确认的话,神魂印记触碰契约即可。”
书生点点头,指尖带着薄茧,颤巍巍按了上去。
金光泛起,契约生效。
一道微不可查的光从他身上抽离,化作细碎的光点融进了禁制里。书生晃了晃,脸色又白了一分,却还是强撑着问:“她……她什么时候能好?”
“你回去时药效已生效。”楚河道,“传送阵会送你回原地。”
“多谢。”
书生鞠了一躬,转身走进传送阵。
金光再起,身影缓缓消失。
石室重新恢复安静,光幕上跳出结算提示:
【交易完成。
执念纯度:72%
任务评级:丙级
提成已发放。】
积分只涨了寥寥数十点,还不如残石回收的零头。
楚河看着空掉的传送阵,轻轻叹了口气。
三年。
三年之后呢?
黑雾还在蔓延,那座小世界迟早会被吞掉,就算多活三年,最后也逃不过一死。
可对普通人来说,能多陪爱人三年,已经是拼尽全力换来的奢望了。
他刚收拾好卷宗,腰间的令牌突然剧烈发烫。
刺耳的警报音直接撞进神魂里:
【紧急预警:归0322号主令抵达。
执念纯度预测:176%,超规格档位。
湮灭能量波动:强。
请立刻启动乙级防护,准备对接!】
楚河心里一凛。
正主来了。
他立刻按下禁制开关,接待室的防护阵层层亮起,金色纹路爬满整面墙壁。
几乎是同时,传送阵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比刚才书生那次猛烈数倍。浓烈的黑雾跟着金光一起涌出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死寂气息,撞在防护罩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楚河后退半步,凝神看向阵中。
金光散去,露出一道素白的身影。
是个女修,一身道袍破碎不堪,沾着黑血和尘土,长发散乱,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黑色的毒素正顺着伤口往心口蔓延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柄断剑,另一只手握着半块掌门令牌,腰上还挂着个绣着小月纹的香囊。
尽管浑身是伤,狼狈不堪,她的背却挺得笔直,眼神冷得像冰,带着血海深仇的凛冽,也带着灭门残宗的疲惫。
正是沈清辞。
她抬眼扫过石室,目光落在楚河身上,声音沙哑却平静:
“我要玄洲界所有归墟裂隙永久封印,天衍宗满门上下复生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半分怯懦,开门见山,直接说出了她用命去换的愿望。
楚河指尖落在光幕上,启动检测。
金色光束落下的瞬间,光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,一路飙升,冲破150%,冲破170%,最后狠狠一顿,定格在刺眼的数值上:
【执念纯度:176%
档位:超规格
愿望核验:主愿望(封印玄洲界所有裂隙)可执行;副愿望(满门复生)超出阈值,无法全额兑现,仅可保留十人魂魄转世。
代价判定:完整灵魂献祭+本命道基+宗门残余气运。
是否确认交易?】
楚河把结果念出来,心里微微一沉。
和他预想的一样,一界封印加全族复生,执念再重也撑不起全部。能保十人转世,已经是超规格档位的极限了。
沈清辞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十人。
师父、小师妹、藏经阁的师叔、最小的师弟……
宗门几百口人,只能选十个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决绝:
“我确认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追问。
能封印裂隙,能留下十个人的火种,就够了。
总比全族灰飞烟灭、一界彻底沦陷强。
她抬手,指尖带着血,按向契约纸。
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瞬间。
轰——
整间接待室突然剧烈一颤。
墙壁上的防护阵纹路猛地明暗闪烁,传送阵深处,一股比刚才浓烈数倍的湮灭气息涌了出来。
楚河脸色骤变。
不对。
不是持有者带进来的黑雾。
是归令通道本身,又渗进了归墟力量!
和上次阿木朵那次一模一样。
光幕上的执念纯度数字,突然又跳了一下。
177%。
178%。
还在涨。
楚河心里咯噔一下。
通道里的湮灭气息,在主动拉高持有者的执念纯度?
他立刻想传讯给林墨,可指尖刚碰到令牌,就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头顶的石壁上,裂开了一道极细的黑缝。
丝丝缕缕的黑雾,从缝里渗了出来。
裂隙,跟着归令通道,又进来了。
“启动应急传讯!报执事府!”
楚河低喝一声,指尖飞快掐动法诀,往石壁上贴封禁符。可符纸刚贴上去,瞬间就被黑雾蚀得发黑打卷,根本撑不住。
沈清辞站在传送阵里,看着头顶的裂隙,眼神没什么波动。
像是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。
“玄洲界的裂隙也这么钻。”她淡淡开口,声音很轻,“顺着灵气缝钻,防不胜防。”
楚河没工夫答话,手里的符纸一张接一张地贴出去,却像石沉大海,连半刻都挡不住。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,黑雾越来越浓,整间石室的温度都在飞速下降。
就在裂隙扩张到巴掌宽、一只鳞爪尖探出来的刹那。
嗤——
一道金色规则之力从门外破空而来,精准钉在裂隙边缘。
扩大的势头瞬间止住。
石门缓缓打开,林墨迈步走了进来,黑色执事袍纤尘不染,身后跟着两名执事。
“林执事!”楚河松了口气。
林墨没应声,目光扫过裂隙,又扫了一眼光幕上跳动的纯度数字,眉头微蹙:“乙级上阶,还没到甲级。镇鬼使府不会出队。”
“可是裂隙还在扩!”楚河道,“再扩下去,就要冲破接待室禁制了!”
“矿场那边刚收尾,净化法器都在东区。”林墨语气平淡,指尖规则之力凝成金线,一点点把裂隙往回勒,“按流程走,等它到甲级阈值,自然会有人来。现在出手,损耗算西区执事府的,这个月的规则配额就超了。”
楚河愣住了。
配额?
规则之力还有配额?
他在岛上百年,第一次听说这种规矩。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合理。拍卖岛层级分明,每一级能用多少力量、有多少额度,肯定都有定数。提前动用了,月底核算不过关,受罚的是林墨自己。
他没再多说,只是攥紧了符纸,盯着裂隙。
金线一点点收缩,裂隙维持在巴掌宽,既不扩大,也不缩小,刚好卡在乙级上阶的临界点上。
林墨就维持着这个力度,侧脸冷峻,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。
像在等一个既定的刻度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一声,带着点自嘲。
“原来仙岛上的规矩,和凡俗也没什么两样。”她轻声道,“都要等火烧到眉毛了,才肯伸手。”
林墨没理她,只是看向楚河:“交易继续。别耽误时间。”
楚河点点头,转向沈清辞:“阁下可想好要保留哪十人魂魄转世?”
“想好了。”沈清辞报出十个名字,语速平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有年过百岁的掌门师父,有刚入道的六岁小师弟,有从小陪她长大的小师妹,还有守了藏经阁一辈子的哑巴师叔……
十个名字,十个身份,是她从几百条人命里,硬生生挑出来的火种。
报完最后一个名字,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开始吧。”
她不再犹豫,指尖重重按在契约上。
嗡——
金黑两色光芒同时暴涨。
灵魂剥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沈清辞浑身一颤,指尖都在发抖,却死死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本命道基从丹田被抽离的刹那,她嘴角溢出金色的血,眼神却依旧清明。
【契约生效。
灵魂献祭启动。
愿望执行中:玄洲界所有裂隙永久封印,指定十人魂魄入轮回。】
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。
与此同时,石室顶端的裂隙猛地一震。
献祭溢出的灵魂能量,顺着归令通道的缝隙涌了出去,像一剂猛药喂进了裂隙里。
咔嚓——
裂隙瞬间扩大数倍,从巴掌宽裂到了两尺有余。
浓重的黑雾翻涌而出,一只完整的低阶湮灭兽爪子探了出来,带着腥冷的风。
光幕上的风险等级数字疯狂跳动:
97%,99%,100%。
【风险等级:甲级下阶】
几乎是数字跳满的同一瞬。
门外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:
“刚到西区边界就收到甲级预警,你们西区可真会卡点。”
卫寻拎着短刀,慢悠悠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玄甲暗卫。
他扫了一眼裂隙,又扫了一眼正在消散的沈清辞,嗤笑一声:“又是献祭喂出来的。每次都得等炸了才报,就不能提前点?”
“提前不够甲级。”林墨淡淡收回手,“走流程核销麻烦。”
“行吧,规矩大过天。”卫寻耸耸肩,抬手弹出一道黑光。
黑光钉进裂隙正中,翻涌的黑雾瞬间凝滞。
紧接着,他指尖凌空一握。
咔嚓——
两尺宽的裂隙像被无形的手捏住,飞速收缩,不过三息,就彻底闭合,连一丝黑痕都没留下。
空气中的死寂气息也随之消散殆尽。
前后总共没超过十息。
一场差点冲破接待室的危机,就这么随手解决了。
“封死了,三天后复检。”卫寻拍了拍手,“下次卡准点,别总卡着线报,耽误我巡查诸天节点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墨点头。
卫寻没再多待,转身就走,路过楚河身边时,目光扫了一下他的手腕,停顿了半秒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很快消失在了门外。
石室重新恢复安静。
沈清辞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在了金光里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契约纸化作点点金光,散在了空气里。
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,昭示着刚才有个背负着一宗门仇恨的女修,在这里用全部的自己,换了一界安稳和十缕火种。
楚河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
一天之内,两笔交易。
一个用十年寿元换爱人三年安稳,执念72%,卑微又渺小;
一个用全部灵魂换一界封印和十人转世,执念176%,沉重又悲壮。
可不管是轻是重,是卑微还是壮烈,在这座岛上,都只是卷宗上的一行记录、账户里的一笔积分。
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,没人会在意他们的故事。
楚河低头看向光幕,上面已经跳出了结算提示。
【交易完成。
执念纯度:178%(献祭中溢出2%)
任务评级:优秀
提成已发放。
湮灭残留监测:微量,已随契约闭环封存。】
积分跳涨了一大截,加上之前残石回收的,已经凑到了净化丹的三分之一。
可楚河看着那串数字,却没什么喜悦。
这积分,是用人命堆出来的。
他收拾好卷宗,转身走出接待室。
走廊里的夜明珠泛着冷光,照得石壁一片惨白。
腕间的黑纹忽然微微发烫,像是刚才裂隙逸散的黑雾,又勾动了它。
楚河掀开袖口看了一眼。
黑色的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点,蜿蜒着爬向手肘,像活过来的细蛇。
他皱了皱眉,放下袖子。
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多久,他也会变成和林晓一样的状况。
得快点攒够积分。
再快点。
楚河加快脚步,往执事府的方向走去。
他要去问问,下一次残石回收任务什么时候开。
哪怕再危险,也得赌。
他没看见,在他走后,接待室的光幕暗下去的瞬间,最底部闪过一行极快的加密小字:
【本次收割灵魂能量评级:优。
归墟反哺占比:31%。
符合预期阈值。】
字迹一闪而逝,像从未出现过。
而遥远的诸天之上,玄洲界漫天的黑雾正缓缓退去,裂开的大地慢慢愈合。
幸存的人们从废墟里爬出来,看着重新放晴的天空,茫然又庆幸。
没人知道这一切是谁换来的。
也没人记得,曾有个叫沈清辞的女修,用自己的全部,换了这片土地的新生。
风卷着灰烬吹过山门废墟,卷起半片破碎的道袍,飘向远方。
像一场无人知晓的送别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