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漫过祖祠前的青石板,地上残留的碎冰褪去了昨夜刺骨的寒意,不再刺眼。
只是庭院角落里,依旧堆着恶战过后的狼藉。焦黑木屑、断碎瓦砾散落一地,厮杀过后的浊气沉沉凝滞在空气里,闷得整座院落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。
一阵清风从东侧回廊悠悠卷来,轻轻拂起地面细尘。
云风辞脚步极轻,悄无声息走入前庭。他立在残破的断檐下,静静看了片刻满地狼藉,眉峰微蹙,而后缓缓抬掌,掌心朝上。
起初只有几缕柔风绕着指尖流连,试探似的扫过地面积灰。
风势慢慢腾起,却始终温顺柔和。仿佛长了眼睛一般,专挑那些焦黑残木、冰渣碎叶、战场余污缓缓卷动。气流越聚越盛,渐渐分出三股细小的旋风,有条不紊地穿梭庭院,将四散的杂物一点点拢向院角空地,乖乖堆叠整齐。
云风辞手臂从容划出一道舒展弧线,唇间轻吐一字:“清。”
风声骤然浩荡。
整座庭院瞬间被一股温柔却笃定的力量裹住。风势汹涌,却无半分杀伐戾气,像一双无形的大手,细细抚过宅邸每一寸土地。
屋顶沉积的烟灰簌簌脱落,被风稳稳托远;墙根嵌缝的碎石尽数卷起,顺着规整气流归拢一处;就连积压整夜、闷滞呛人的焦土浊气,也被长风彻底吹散一空。
风过庭院,满目新生。
弯折的草叶重新挺直,檐间积水滴落,叮咚声响清脆悦耳。死寂了一夜的云家庭院,终于再度活了过来。
风落息止。
云风辞垂落双臂,额角浮出一层薄汗,胸口微微起伏,透着灵力耗损后的轻倦。他抬手随意拭去汗珠,抬眼环顾焕然一新的庭院,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。
尘埃尽散,天光无遮无挡洒落下来,连心底积压一夜的沉郁也随之消弭。
他转头望向祖祠襁褓方向,嗓音放得极轻极柔:“小啾,醒啦?”
襁褓里的云啾啾本在半梦半醒间慵懒蜷着,风声一歇,便悠悠睁开了眼。
她眨了眨澄澈的琥珀色眼眸,眼珠溜溜转着,先望了望头顶轻晃的帘布,又好奇看向院外。
不一样了。
昨夜缭绕的黑烟、刺目的碎冰、呛人的焦气,全都不见了。
风停了,空气却鲜活流动着,裹着清晨泥土与露水的清甜。暖融融的阳光落在稚嫩脸颊上,舒服得让人发痒。
小家伙骤然咧嘴,露出细碎整齐的小米牙,清脆的咯咯笑声在安静的祖祠里漾开。小胖手啪啪拍着身前肚兜,小脚丫用力一蹬,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晃来晃去,满是雀跃。
云风辞看着她毫无掩饰的欢喜,眼底盛满温柔,笑意也自然而然漫了上来。
他缓步蹲在襁褓边,屈指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:“笑得这么开心,是知道三哥把家里的脏东西都赶跑了?”
云啾啾仰头定定望着他,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,小嘴啊啊呀呀不停嘟囔,软糯的语调像是在认真回应他的话。
云风辞指尖揉了揉她蓬松柔软的浅金卷发,低声轻哄:“以后咱们家,日日都这么干净安稳,好不好?”
小丫头听不懂复杂字句,却精准接住了他语气里的温柔。
她笑得愈发甜软,小胖手奋力往上伸,一把攥住了他垂落的衣带宽边,小手攥得紧紧的,不肯松开半分。
微风再起,轻柔无力,只堪堪拂动襁褓边角。
云风辞不再引动灵力,静静感受着这自然温柔的晨风。他侧身坐下,背靠微凉石阶,望着空旷整洁的庭院,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。
远处,云雷动修补的冰壁泛着细腻银光,稳稳护住四方;高处飞檐上,云寒霄依旧沉眠未醒,默默镇守家园。
整座云家静得极致,连草尖露珠坠地的细微声响,都清晰可闻。
但这份安静,再也没有昨夜的沉重压抑。
风雨落幕,尘埃落地,所有紧绷的弦终于松弛,压在众人心头一夜的重担,悄然卸下。
云啾啾攥着衣带玩得尽兴,小手一松,乖乖翻了个身,侧躺下来,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向庭院中央。
那里空空荡荡,只剩平整青石与遍地暖阳,一无所有,却又满目新生。
她看得格外认真,小身子一动不动,仿佛在观赏一场独属于自己的、最热闹温柔的风景。
云风辞微微偏头,轻声发问:“在看什么?”
小家伙理也不理,抬起胖乎乎的小手,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轻轻挥了挥,又是一串软糯的笑声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庭院空空,别无他物。
可他瞬间懂了。
别人看见满地清净,唯有懵懂天真的小姑娘,看见了历经劫难后,崭新的来日方长。
暖阳温柔笼罩着石阶上的兄妹二人,风息安宁,尘埃落尽。
一切,终归于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