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。
月隐星沉。
暗卫统领带着八名黑衣人出现在万蛊窟入口。
人人腰间挂着驱虫香囊,手上戴鹿皮手套,脸上蒙着浸药面巾,显然有备而来。
暗卫统领左手按刀,右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左小臂。
衣服下面藏着一道旧疤。三年前第一次闯万蛊窟,十二个人只活着出来三个。
七彩蛊母的毒,他记到现在。
但这一次,他准备了三年。
“走。”
他低喝一声,率先走进洞窟。身后黑衣人呈扇形散开,左右掩护,动作娴熟。
岩石后,叶星彤眼神一凛。
“冲七彩蛊母来的。”她低声道,“兵分两路。我带二师弟、五师弟跟在后面见机行事,三师妹你带四师妹绕侧路先进去。”
四人点头。五人迅速分开,一前一后摸进了洞窟。
万蛊窟内,光线昏暗,腥甜气味弥漫。
洛雨烟屏住呼吸往前走。她之前闯过一次,对地形还有些印象,七彩蛊母应该在最深处的内窟。
刘韵仪跟在她身后,手里拎着药粉,脚步很稳,常年跟毒和蛊打交道,这些阵仗吓不住她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面传来打斗声和蛊虫嘶鸣,是暗卫统领他们和蛊虫交上手了。
洛雨烟指了指旁边的岔路,对刘韵仪做了个手势。两人悄无声息地拐了进去。
岔路里安静许多,偶尔有几只小蛊虫爬过,都被韵仪的驱虫药粉逼退了。
越往里走,腥甜气味越浓。
刘韵仪忽然停下脚步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三师姐,”她压着声音,难掩兴奋,“七彩蛊母……就在附近了。”
洛雨烟也停下来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“你确定?”
刘韵仪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递给她:“把这个抹在身上,能掩盖人气。”
两人匆匆抹了药,又往前走了几十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石室。石室中央,悬浮着一团七彩的光芒。
光芒之中,一只拳头大小的蛊虫,蝉翼透明,身体呈梦幻般的七彩颜色,一双纯金色的眼睛,正静静地看着她们。
七彩蛊母!
洛雨烟拉着刘韵仪躲在石柱后,屏住了呼吸。
七彩蛊母望了她们一会儿,忽然振动翅膀,缓缓飞了过来。
洛雨烟握紧匕首,把刘韵仪往身后挡了挡。
可七彩蛊母没理她,径直飞到刘韵仪面前,歪着头打量她。
然后,它轻轻落在了刘韵仪的肩膀上,翅膀蹭了蹭她的脸颊。
刘韵仪整个人都僵住了,连气都不敢喘。
“三师姐……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“它、它好像很喜欢我?”
洛雨烟也愣住了。万蛊窟的王,居然主动亲近一个外人?
她定了定神,压下诧异,轻声开口:
“我们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。有个朋友中了蛊毒,需要你帮忙才能解。”
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,跟一只虫子说话,它能听懂?
可七彩蛊母居然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。
然后,它轻轻点了点脑袋,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。
刘韵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洛雨烟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特制的小木盒,打开递过去。
“委屈你先待在这里面,好不好?”
七彩蛊母看了看盒子,又看了看刘韵仪,然后轻轻一跃,从刘韵仪肩膀跳进了盒子里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了起来。
洛雨烟小心翼翼合上盖子,拿在手里。
隔着木盒,都能感觉到里面传来淡淡的七彩光晕。
洛雨烟还有些回不过神。本来以为要九死一生才能拿到,结果就这么……成了?
“可能真是因为你。”她看着刘韵仪,轻声道。
刘韵仪脸一红。“那我们快走吧,”她小声道,“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。”
“嗯。”洛雨烟拉着她的手,转身往来路走去。
回去的路上比来时顺利得多,可能是因为七彩蛊母的缘故,小蛊虫都不敢靠近。
两人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,就回到了岔路口。
可刚到岔路口,洛雨烟就停下了脚步。
前面有打斗声——是大师姐他们的方向。
洛雨烟把木盒小心翼翼塞进怀里,握紧腰间匕首。
“你躲在这里,我过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刘韵仪咬了咬唇。
洛雨烟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两人放轻脚步,贴着洞壁,往主通道的方向摸去。
越往前走,打斗声越清晰。金铁交鸣、蛊虫嘶鸣、人的闷哼,混杂在一起,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。
洛雨烟拉着刘韵仪,躲在一根石柱后面,悄悄探出头去。
只见主通道的空地上,两拨人正在激斗。
一边是叶星彤、段飞和白昊然三人,背靠背站着,攻守有度。
另一边是四名黑衣人,围着他们猛攻,招招狠辣。
而在战圈之外,还站着一个人。
玄色劲装,面沉如水。
正是暗卫统领。
他没有出手,只是负手站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场中的打斗。
他的左手臂微微垂着,衣袖上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渍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。
即便如此,他站在那里,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也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统领,这三个家伙有点扎手。”一名黑衣人边打边喊,“要不要您亲自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暗卫统领声音很冷,“七彩蛊母还没找到,留着力气办正事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场中,最后落在了白昊然身上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白昊然的手上。
白昊然正拿着一把精巧的机括弩,抬手间,三枚短矢呈品字形射出,逼退了攻向他的黑衣人。
那手法、那角度、甚至连扣动机括的手势,都像极了一个人。
暗卫统领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白远?
不可能。白远已经死了十几年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白昊然的脸,心跳突然快了几拍。
像。太像了。
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线条,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当年白远家里那个五岁的小娃娃……
居然长这么大了?
竟然没死?
“五师弟,小心!”
叶星彤一声低喝,打断了暗卫统领的思绪。
一名黑衣人趁白昊然换弩箭的间隙,一刀劈向他的后心。
白昊然躲闪不及,狼狈地往前扑了一下,虽然避开了要害,但肩膀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暗卫统领冷冷地看着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。
白远的儿子,也不过如此。
死了才干净。
可那双眼睛……
那双跟白远一模一样的眼睛……
像根刺,扎得他有点不舒服。
暗卫统领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左臂上的旧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那道疤,是三年前闯万蛊窟时被七彩蛊母伤的。
白远死了十几年了。
当年那个男人发现自己一直在给暗卫司打造暗器,愤而想抽身,甚至想把事情捅出去。
于是赫连昌下令,让他亲自带人灭了白家满门。
他记得那天晚上,白远倒在院子里,眼睛瞪得圆圆的,死不瞑目。
他以为那个五岁的小娃娃也烧死在了屋里,没想到……
“统领!”一名黑衣人被段飞一剑逼退,踉跄着退到暗卫统领身边,“这三个家伙不好对付,再拖下去,蛊母要被别人捷足先登了!”
暗卫统领回过神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波澜。
正事要紧。
“你去帮他们。”他沉声道,“速战速决。”
“是!”
那名黑衣人挥刀冲了上去。五对三,局势瞬间逆转。
叶星彤三人压力陡增,渐渐有些抵挡不住。
暗卫统领却没有看战局。
他的目光,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白昊然。
这个人……到底是不是白远的儿子?
他为什么会跟栖云谷的人混在一起?
他知道当年的事吗?
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。
他没有注意到,一道纤细的身影,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侧后方。
洛雨烟不知道暗卫统领为什么在发呆。
她只知道,这是个机会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只装着七彩蛊母的木盒,紧紧握在手里。
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从石柱后面冲了出去。
“大师姐,接着!”
她用力把木盒抛向叶星彤的方向。
这一下变起仓促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包括暗卫统领。
他猛地转头,看到那只木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瞳孔骤然收缩。
七彩蛊母!
他几乎是本能地纵身跃起,伸手去抓那只木盒。
他的动作极快,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木盒的边缘。
就在这时。
“砰!”
一枚短矢破空而来,直取他的面门。
暗卫统领不得已偏头躲闪,木盒就这么从他指尖滑了过去,稳稳地落在了叶星彤手里。
暗卫统领落地,脸色铁青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射出短矢的人。
白昊然手里握着那把机括弩,胸口微微起伏,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。
刚才那一下,是他射的。
四目相对。
暗卫统领的眼神复杂得吓人。
有惊讶,有狐疑,有阴冷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白昊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。
这个人……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?
好像认识自己,又好像恨不得杀了自己。
“撤。”
暗卫统领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统领?”黑衣人都愣住了,“就这么算了?七彩蛊母……”
“我说撤!”暗卫统领厉喝一声。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白昊然脸上,深深地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藏着太多东西。
然后他转身,毫不犹豫地往洞口的方向走去。
四名黑衣人面面相觑,连忙跟了上去。
来势汹汹的暗卫统领,就这么走了?
场中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们也走!”叶星彤第一个回过神,沉声道,“先离开这里!”
洛雨烟和刘韵仪从石柱后走出来,五人汇合,迅速往洞口撤去。
“刚才好险。”叶星彤握着木盒,脸色凝重,“差一点就被他抢了。”
“这家伙武功真高。”段飞心有余悸,“要不是他最后忽然分神……”
洛雨烟看了白昊然一眼。
刚才那关键一箭是五师弟射的,而且暗卫统领最后那眼神,分明是盯着五师弟看的。
“五师弟,”她问,“你觉不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?”
白昊然皱眉点头。“是很奇怪。”他沉声道,“好像认识我,又带着点别的什么。我说不上来。”
叶星彤也看了过来。
“会不会跟你爹有关?”她轻声道,“你不是说,你爹以前不是给西凛暗卫司做过暗器吗?”
白昊然愣了一下。
是了。他父亲当年确实给西凛暗卫司做过暗器。那个暗卫统领……说不定认识他爹?
“我也不清楚。”他声音有些沉,“我爹是做暗器的匠人,我看过他的笔记,知道他跟西凛暗卫司有往来。但具体发生了什么、他为什么会死,我一直不清楚。只记得……我家里出事那晚,师父赶过去把我从火海里抱了出来。”
他指尖微微收紧,没再往下说。
那晚的事他记不清了,只知道家里出了大事,师父连夜把他带走。
具体怎么回事,师父从没提过。
洛雨烟和段飞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涉及身世,不方便多问。
“先回谷吧。”叶星彤打破沉默,“回去问问师父,他老人家应该知道。”
众人点头,加快脚步往洞口走。
一路上很顺利,没遇到蛊虫,也没遇到暗卫统领的人。
走出万蛊窟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山风带着清晨的凉意,五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。
“总算出来了。”段飞伸了个懒腰。
“别胡说。”刘韵仪瞪了他一眼。
洛雨烟望着洞窟方向,若有所思。
“你觉不觉得……这次太顺利了?”她轻声道。
叶星彤点头。
“是有点。”她道,“不过不管怎么样,东西拿到了就好。先回城里,明天一早就回谷。”
“嗯。”
五人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朝阳从山后升起来,给她们镀上一层金边。
五人不知道的是,她们走后不久,暗卫统领从侧洞里走了出来。
他靠在岩壁上,脸色发白,额上渗着冷汗。
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,七彩蛊母的毒,比三年前更烈了。
“统领,您没事吧?”一名黑衣人上前,“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?”
“不用。”暗卫统领摆手,声音沙哑,“一点小毒,还奈何不了我。”
他望着五人离去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
三年准备,功亏一篑,七彩蛊母落到了栖云谷手里。
可他心里居然没有太多愤怒,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
那个小子……
居然真是白远的儿子。
他为什么会在栖云谷?
是栖云谷的人救了他?
他们知道当年的事吗?
那小子……知道是我杀了他全家吗?
“统领,”黑衣人又问,“接下来怎么办?真就这么算了?”
“急什么。”暗卫统领冷冷道,“七彩蛊母有灵智,不是谁拿到就能用的。迟早还会再见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回西凛城。查。给我查清楚,栖云谷那个白昊然,到底是什么来头。”
“是!”
山风吹过,卷起落叶。
万蛊窟重新陷入寂静。
西凛城,锦绣商栈。
五人回到商栈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“先休整一天。”叶星彤道,“明天一早出发回谷。”
众人各自回房休息。
洛雨烟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她把小木盒放在桌上,看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七彩蛊母,有些出神。
这次万蛊窟之行,顺利得反常。
还有暗卫统领最后看白昊然的眼神……
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
不管怎么样,蛊母拿到了就好。
等回谷解了青璃的毒,其他事以后再说。
她把木盒收好,走到窗边。
天清气朗,街道上人来人往。
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城东——那里是沈家宅院。
沈老爷……
那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男人。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,就被她掐灭了。
她姓洛,不姓沈。
她的家,在栖云谷。
洛雨烟关上窗,房间里恢复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