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专项组的第三周，孟初薰渐渐适应了顶层的工作节奏。 她比以前更拼了。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到岗，整理前一天的数据台账，下班永远走在最后，把当天的网点对接记录核对完毕才肯走。从前在渠道部，杂活累活全堆给她是常态；到了专项组，手里的活依旧琐碎繁重，可薪资翻倍、宿舍在望，连带着干活都觉得有奔头。 更让她意外的是，手里负责的三个网点拓展，推进得异常顺利。 原本以为要磨半个月的本地经销商，对接了两次就痛快签了协议，给出的返点政策比预期还要优厚；最难谈的商超渠道，对方负责人主动打来电话约时间详谈，条款几乎是照着她做的方案定的；连之前卡了快两个月的物流点位申请，提交上去三天就批了下来，位置还是县里最好的中转点。 “初薰，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？” 午休时同组的同事凑过来，看着她刚签完的合作协议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，“这几个网点我们之前跟进过，油盐不进，怎么到你手里就这么顺？该不会是你偷偷找了关系吧？” 孟初薰正低头扒拉着食堂打来的素菜，闻言愣了一下，摇摇头：“哪有什么关系，就是按流程对接，可能刚好赶上对方有合作意向吧。” 她自己也觉得顺利得有点出乎意料，可想来想去，只当是公司牌子硬、方案做得扎实，再加上一点运气。毕竟顾氏在本地的名头摆着，经销商愿意卖面子也正常。 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。”同事笑了笑，没再多说，转身和旁人咬耳朵去了。 闲话偶尔也会飘进她耳朵里，有人说她走了狗屎运，有人说她看着闷声不响实则有心计，还有人暗戳戳猜她是不是和哪位领导沾亲带故。孟初薰听见了也不在意，该干活干活，该核对数据核对数据。 她从底层熬上来，早就习惯了这些闲言碎语。比起被人议论，她更怕失去这份工作，怕好不容易照进生活里的光又灭掉。只要能按时发薪，能让两个孩子过得好一点，别人说什么，都不重要。 她不知道，这些“运气”的背后，从来都不是巧合。 顶层总经办的百叶窗后，顾晋修站在落地玻璃前，目光落在不远处开放办公区的角落——那是孟初薰的工位。 她正对着电脑蹙眉，指尖按着鼠标滚轮，一行行核对网点数据。遇到对不上的数字，她会微微偏头，咬一下笔帽，眼神很专注，像只认真琢磨问题的小松鼠。 这个小动作，和九年前一模一样。 那时候她在他书房陪他加班，抱着平板写课程论文，卡壳的时候就会咬笔帽，眉头轻轻蹙着，鼻尖微微皱起。他总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头发，笑着说“想不出来就别想了，老公帮你”，她就会瞪他一眼，说他看不起人，然后鼓着腮帮子接着琢磨。 顾晋修看着看着，指尖就轻轻碰在了玻璃上，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，像想触碰她的发顶。 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觉就散了，漾开极淡的温柔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 “老板，临县的王总刚回了电话，说按您吩咐的，合同条款都按孟小姐的方案走，后续对接也会全力配合。”何力推门进来，低声汇报，“还有物流点位的事，已经打过招呼了，优先批了咱们的申请，位置留的是最好的那个。” “嗯。”顾晋修收回目光，神色迅速恢复如常，语气平淡，“做得隐蔽点，别让她察觉。就说是正常商务合作，公司品牌影响力在这，成了是她能力强。” “明白。”何力点头，心里忍不住叹气。 老板这哪里是督导项目，分明是借着项目的由头，全方位给孟小姐铺路。优质资源往她手里塞，难啃的骨头提前派人摆平，连她对接时可能遇到的刁难，都提前一一打点妥当。偏偏做得滴水不漏，全裹在“公司实力”“正常合作”的壳子里，半点私心都看不出来。 “还有，她手上那几个乡镇，路况不好，跑现场辛苦。”顾晋修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下周给专项组配两台通勤车，就说是项目配套福利，司机也安排好，跑外勤统一派车，不准员工自己骑电动车跑项目。” “好的，我马上去安排。” 何力应声退了出去。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，顾晋修又站了一会儿，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角落的身影上。 她已经解开了那道难题，眉眼舒展开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，很淡的笑意，像春风拂过湖面，漾开浅浅的涟漪。 九年了。 他终于又看见她笑了。 虽然只是因为一组核对正确的数据，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。 可足够了。 足够让他觉得，所有的安排，所有的克制，都值得。 日子一天天往前滑，转眼就到了初夏。 专项组的进度比预期快了近三分之一，孟初薰手里的活也越来越多。这天晚上，组里其他人都走了，她还留在工位上，整理下周要汇报的县域网点分析报告。白天跑了三个网点，回来又赶着整理数据，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，等她揉着发酸的脖子抬头时，窗外已经全黑了，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九点半。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，她才想起，晚饭忘了吃。 胃里隐隐有点泛酸，是老毛病了。她揉了揉肚子，想着等把这页数据整理完就走，回家泡碗泡面凑合一顿。反正这么多年，早就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。 她没注意到，走廊尽头的总经办，灯也还亮着。 顾晋修刚和海外团队开完视频会，合上笔记本电脑，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目光扫过外面的开放办公区，看见那盏熟悉的台灯还亮着。 他皱了皱眉。 又加班。 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。 他拿起内线电话，拨给何力：“还没走？到楼下餐厅订一份晚餐，清淡点，要养胃的粥，配两样小菜，再加一份蒸蛋。送到顶层茶水间，就说是公司加班福利，今晚加班的人都有份。” 何力心里门儿清，今晚加班的就孟小姐一个人，哪来的“都有份”。老板就是想给人送吃的，又不肯露面，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。 他忍着笑应下来：“好的老板，我马上安排。” 二十分钟后，餐盒送到了茶水间。 孟初薰正起身去接热水，推开门就看见料理台上摆着一份温热的餐食，包装精致，旁边还贴了张小纸条：【加班福利，趁热食用】。 她愣了一下，左右看了看，茶水间空无一人。 “公司还有这种福利吗？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，心里有点暖。 以前在渠道部，加班加到半夜也没人管，别说晚饭，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。没想到到了专项组，连加班都有免费的晚饭。 她确实饿狠了，也没多想，打开餐盒坐下来慢慢吃。 粥是小米南瓜粥，熬得糯软香甜，温度刚好，不烫嘴也不凉。小菜是清炒时蔬和凉拌木耳，清淡爽口，蒸蛋嫩得像豆腐脑，入口即化。 都是温软养胃的东西，吃下去胃里暖暖的，那点泛酸的不适感很快就消了。 她吃得很慢，心里想着，大公司果然不一样，连福利都这么贴心。连加班餐都这么合口味，刚好是她爱吃的清淡口。 她只当是巧合，是公司统一的餐标。 根本不会想到，这是有人隔着九层时光，精准记得她的口味，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吃辣、不能吃太油，记得她爱吃甜口的南瓜粥、爱吃嫩蒸蛋。 吃完了，她把餐盒收拾干净，扔进垃圾桶，又把台面擦得干干净净，才转身回工位。 路过总经办的时候，她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。 门虚掩着，里面还亮着灯，隐约能看见男人挺拔的侧影。顾总也还没走。 她心里生出一点敬佩。 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这么高的位置，比她有钱有能力，还比她努力。 她放轻脚步，没敢打扰，悄悄走回了自己的工位。 总经办里，顾晋修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才放下手里的文件，走到门边。 他没开门，只透过门缝，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重新坐回工位，低头接着忙活。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柔和了她的轮廓，也柔和了他冷硬了九年的眉眼。 刚才她站在茶水间喝粥的样子，他透过百叶窗看见了。 一小口一小口，吃得很认真，眼睛微微弯着，像是很满足。 就这么一点小事，就能让她满足。 顾晋修靠在门板上，心口又酸又软。 酸的是她这些年受的苦，连一顿热乎的加班餐都能当成惊喜；软的是她还好好的，还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，吃一碗热粥。 他没出去。 不能出去。 一旦出去了，这份“福利”的意味就变了。她会多想，会拘谨，会不知所措。 就这样挺好。 他站在暗处，替她挡掉风雨，给她一点细碎的温暖。她不用知道，不用感激，不用有负担。 只要她过得轻松一点，就好。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，孟初薰终于收拾好东西下班了。 她关灯，锁好办公区的门，走进电梯。 电梯下降的时候，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，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点，眼里也有了点神采。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，还是暖暖的。 今天真是不错的一天。 工作推进顺利，还有免费的加班餐，宿舍申请也批下来了，下个月就能搬进去。 等搬了宿舍，就把两个孩子接过来，不用再天天挤在老房子里看程母脸色，也不用让孩子跟着受罪。 日子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。 她对着镜面，轻轻弯了弯嘴角。 是很淡、很轻的笑，却带着真实的盼头。 电梯到达一楼，她走出写字楼，晚风迎面吹来，带着初夏的暖意。 她不知道，在她身后的顶层，有一扇窗户的灯光，一直等她走出很远，才缓缓熄灭。 深夜的写字楼很静。 顾晋修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，才收回目光。 桌上的文件还摊着，他却没了处理的心思。 他走到酒柜旁，拿出那只装着栀子花的水晶杯。 今年的第一朵花，已经放进去快一周了，花瓣微微有点蔫，香气却还在。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，低声开口，像在和谁说悄悄话： “小风，今天她喝粥了。” “喝了满满一碗。” “她笑了一下，和以前一样好看。” “慢慢来。” “我们慢慢来。” 夜色深沉，裹着满室栀子花香，也裹着藏在细节里的温柔。 她在明处，迎着光往前走，以为日子的好转全是靠自己的努力与运气。 他在暗处，踩着九年的时光碎片，小心翼翼地，把所有温柔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。 润物无声，护她周全。 这是他能想到的，最稳妥的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