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走出丙字接待室的时候,西区的天刚过正午。
永恒商业街的人声顺着通道口飘进来,混杂着灵石碰撞的脆响、小贩的吆喝声,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没人知道丙字区刚送走了两个归令持有者,没人知道一界的封印、三年的寿元,都只是卷宗上轻飘飘的两行字。
他按了按腕间的皮肤,黑纹藏在衣袖下,还在隐隐发烫,像细小的针,一下下扎在经脉里。
先去执事府。
他打定主意,拐向执事府的方向。积分还差三分之二,普通任务攒得太慢,只有外勤高风险任务能快速凑够数。
执事府大堂依旧人来人往,代理人来去匆匆,个个脸色凝重。任务墙前围了不少人,唉声叹气的居多。楚河挤进去扫了一眼,残石回收的红色告示已经撤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黄色告示,墨迹还没干。
【外勤任务:诸天边境废弃据点回收。
任务内容:前往天戌界边境废弃的镇邪据点,回收封存的阵盘与灵材。
基础补贴:三千积分。
额外提成:按回收物资品级计算,上品阵盘每件两千积分。
风险提示:黑雾浓度乙级峰值,存在中阶湮灭兽活动痕迹,死亡率约七成。
承接要求:代理人及以上品级,自愿报名,生死自负。】
七成死亡率。
比残石回收还高了一成。
楚河指尖微微收紧。
天戌界是诸天边境的第一道防线,三个月前彻底沦陷,整个界域都被黑雾吞了大半,据点就在主裂隙边上,说是回收物资,实则和闯鬼门关没什么区别。
可基础补贴就有三千积分,再随便带回两件上品阵盘,差不多就能凑够净化丹的首付。
他站在告示前看了许久,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里的双鱼佩。
赌吗?
赌赢了,林晓的药就有了着落。
赌输了,师徒俩就都交代了。
“残石回收暂时封了,影九大人正在那边核查封印节点,闲杂人等不许进。”
管登记的执事头也不抬地搭话,“这据点任务是今早刚放出来的,已经报了八个了。要报就趁早,晚了名额就满了。”
楚河正犹豫,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:
“你想接这个?”
楚河回头,是林墨。
他刚从后堂出来,手里捧着一叠卷宗,黑色执事袍一尘不染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属下急需积分,给家里孩子换净化丹。”楚河躬身如实道。
林墨目光落在他手腕处,停顿了半秒:“你身上也沾了湮灭污染?”
楚河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,点头道:“前阵子矿场里沾的,不重,还能压得住。”
林墨没说话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扔给他:“下品清蕴丹,能压半个月。按规矩,外勤人员可领一瓶,不用扣积分。”
楚河接过瓷瓶,入手微凉。
“多谢林执事。”
“据点任务比你想的危险。”林墨语气平淡,“天戌界的据点是上古镇邪点,底下埋着残印,和矿场的刻痕同源。进去之后别往地下走,别碰刻着三道纹的石碑,拿到表层物资就撤。贪多的,没一个能回来。”
楚河心里一动:“林执事,那些刻痕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上古遗留的湮灭印记,归墟散落在诸天的锚点。”林墨淡淡道,“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。按流程走,别乱碰东西,能活久一点。”
说完,他捧着卷宗转身走了,步履平稳,没再回头。
楚河握着瓷瓶站在原地,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。
矿场有,诸天小世界有,天戌界的据点也有。
这些刻痕到处都是,像归墟撒在诸天的种子。
是本来就有,还是有人故意刻的?
他想不通,也没资格深究。
对底层人来说,知道原因没用,能活下去才有用。
他走到登记台前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明天一早出发。
回去的路上,楚河拐去杂役营附近转了一圈,想托相熟的杂役大婶帮忙照看林晓。刚走到巷口,就遇上了出工回来的杂役队。
苏砚走在队伍中间,比前几天更瘦了,眼窝深陷,脸色灰败,走路都有些晃。他领口敞着一点,脖颈处隐约露出几道淡黑色的细纹,和楚河腕间的一模一样。
他眼神更空了,像丢了魂,旁人撞了他一下也没反应,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。
楚河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堵得慌。
连记忆全失的空白体都能染上,这东西无孔不入。
照这个速度蔓延下去,用不了多久,西区底层的杂役营,都会变成这样。
上面的人知道吗?
肯定知道。
林墨一眼就看出来了,执事府也有清蕴丹压制。
可他们只是按规矩发一点低阶丹药,任由污染慢慢扩散,任由底层人一点点被侵蚀。
是顾不上,还是……根本不在乎?
楚河摇了摇头,没再想下去。
想多了没用,反而容易惹祸上身。
他托相熟的王大婶帮忙照看林晓,留了足够的丹药和积分,嘱咐她要是情况不对就立刻传讯。王大婶满口答应,让他放心去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院里静悄悄的。
屋檐下晒着的干草边缘已经全黑了,像被火烧过一样,是黑雾侵蚀的痕迹。楚河心里一紧,快步冲进里屋。
林晓蜷缩在床上,小脸惨白,嘴唇乌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孩子领口松开,锁骨处已经蔓延上了淡黑色的纹路,和苏砚脖颈上的、自己腕间的,形状完全吻合。
“师父……”
听见动静,林晓艰难地睁开眼,声音细若蚊蚋,“冷……”
楚河走过去,摸了摸他的手,冰凉刺骨。
他立刻倒出一粒清蕴丹,化在温水里,小心翼翼喂孩子喝下去。丹药入喉,过了好一会儿,林晓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点,身上的寒意也淡了些,黑纹稍稍退了一点,没再继续往上蔓延。
“师父,你去哪了……”林晓拉着他的衣角,小声问,“我以为你不回来了。”
“师父去给你换药了。”楚河坐在床边,声音放轻,“过几天,师父就带你去换最好的丹药,吃了就不冷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晓乖乖点头,闭上眼睛,很快又昏睡过去,只是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,不肯松开。
楚河坐在床边,看着孩子脸上淡下去的黑纹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清蕴丹只能压半个月。
半个月之内,他必须回来,必须带回足够的积分。
否则,林晓就撑不住了。
他轻轻把孩子的手放进被子里,站起身走到外间。
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双鱼佩,放在灯下仔细看。
玉佩上的黑色纹路又深了许多,蜿蜒曲折,和腕间的黑纹、矿壁的刻痕、据点的残印,形状完全吻合。
楚河伸出指尖,轻轻碰了碰玉佩上的纹路。
嗡——
腕间的黑纹突然发烫,和玉佩上的纹路对应着亮起淡黑色的微光。
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:
深不见底的矿窟,满墙密密麻麻的黑色刻痕,一双混沌的巨大黑眸悬在黑暗深处,还有苏砚站在漫天桃花树下,温文尔雅地笑着,手里握着另一半双鱼佩,轻声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画面一闪而逝。
楚河猛地缩回手,心跳得飞快。
这块玉佩,和那些刻痕是同源的。
它不仅能暂时逼退湮灭兽,还能和他身上的黑纹共鸣。
它到底是什么东西?
苏砚当初又是从哪得来的?
楚河攥紧玉佩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带着它去天戌界据点,是好事还是坏事?
他想把玉佩留在家里,可转念一想,留在家里也不安全,林晓身上已经有黑纹了,玉佩说不定还能帮着压制一二。而且真要是遇到危险,玉佩说不定还能像上次在矿场一样,救他一命。
楚河叹了口气,把玉佩重新揣回怀里。
赌一把吧。
反正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楚河就起身了。
他给林晓留了足够的丹药和积分,又反复叮嘱了王大婶好几遍,才拎着包袱往传送阵走。
西区传送阵旁已经聚了七个人,都是接了据点任务的代理人,个个面色凝重,手里都攥着法器,气氛压抑得厉害。有人楚河认得,是之前一起做过任务的老代理人,也有几张生面孔,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。
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。
负责传送的执事核对完名单,面无表情道:“都听好了,传送落点在据点外围十里处,三日后同一时间准时开启传送阵,晚一秒都不等人。死在里面的,按阵亡处理,积分自动销号。”
没人说话。
都是抱着必死决心来的人,规矩早就烂熟于心。
阵盘启动,金光缓缓亮起。
楚河站在阵中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西区的方向。
小院的方向,林晓还在睡着。
等他回来。
一定等他回来。
金光暴涨,空间扭曲的眩晕感袭来。
楚河握紧了腰间的短刀,另一只手按在怀里的玉佩上。
玉佩微凉,贴着心口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刻,执事府后堂,林墨站在光幕前,看着任务传送成功的提示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光幕上,一行数据缓缓刷新:
【本次外勤投放8人,预计存活2-3人。
预计回收残印碎片1-2块。
符合预期阈值。】
林墨看了两秒,随手关掉了界面。
按流程走就好。
他告诉自己。
至于为什么据点任务刚好在污染扩散时开放,为什么死亡率永远卡在七成左右,为什么每次都能“刚好”回收几块残印碎片。
这些不是他该问的。
他只是西区执事,只需要按规矩执行命令。
而遥远的天戌界深处,废弃据点的中心,满墙的黑色刻痕正缓缓亮着微光。
像沉睡了千年的眼睛,缓缓睁开,等待着新的猎物送上门。
风卷着黑灰吹过残破的城墙,卷起地上半块刻着三道纹的碎石,滚了几滚,又静静停在了原地。
一切都像预设好的一样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