眩晕感褪去的瞬间，呛人的黑灰先钻进了鼻腔。

楚河落地时踉跄了半步，脚下踩的不是硬土，是一层厚厚的、细碎的黑灰，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雾，混着浓重的血腥与死寂气息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他抬手挥开眼前的灰，抬眼望去。

天空是彻底的墨灰色，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。远处的镇邪据点像一头死去的巨兽，残破地横亘在荒原上，城墙塌了大半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蚀洞，黑褐色的血迹顺着城墙往下淌，早已干涸成了深褐色的印子。

城墙根下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骸骨，有士兵的，也有修士的，全都发黑发脆，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。

这就是天戌界边境，曾经诸天最坚固的第一道防线。

三个月前，主裂隙炸开，十万镇守军一夜覆没，整座据点连求援信号都没发完整，就彻底沉入了黑雾里。

楚河攥紧短刀，凝神扫视四周。

传送落点在据点外十里的乱石堆里，和他一起落地的还有六个人，加上他一共七个。刚落地就有人闷哼了一声，被黑雾侵得神魂发紧，连忙摸出丹药吞下去。

“都报个名号，心里有数。”

说话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，叫周虎，是资深代理人，据说接过三次外勤任务，命硬得很，“丑话说在前头，进去之后各凭本事，别拖后腿。遇到兽群能打就打，不能打就跑，谁也别救谁。”

没人反对。

外勤任务从来没有互帮互助的说法，大家都是拿命换积分，自己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。

七个人简单整队，沿着乱石堆往据点摸过去。

荒原上静得可怕，连风声都没有，只有脚下黑灰发出的细碎声响。沿途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兵甲、断裂的飞剑，还有没化干净的衣料碎片，散落在黑灰里，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何等惨烈的厮杀。

“听说这里当年驻了八万步兵，两千修士，还有三位元婴长老坐镇。”有人压低声音道，“结果裂隙一开，一晚上就没了，连个报信的都没跑出来。”

“哪是一晚上。”周虎嗤了一声，“我听老辈代理人说，是从地底先冒的黑雾，刻着怪纹的石碑先醒的，人睡着睡着就化了，等发现的时候，半个军营都没了。”

刻着怪纹的石碑。

楚河心里一动，想起了矿壁上的刻痕，想起了林墨的叮嘱——别碰刻着三道纹的石碑。

看来这据点底下，真的有和矿场同源的残印。

他没接话，只是握紧了怀里的双鱼佩。玉佩微凉，贴着心口，稍微压下了黑雾带来的神魂不适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残破的城墙近在眼前。

越靠近据点，黑雾越浓，能见度不足五丈。空气里的死寂气息重得像实质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，连灵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。

“小心！”

周虎突然低喝一声，拔刀劈向左侧的乱石堆。

嗤——

刀光闪过，一只低阶湮灭兽被劈成两半，黑血溅在地上，滋滋作响。

可这只是开始。

乱石堆里传来细碎的爬动声，一双接一双金色的竖瞳亮了起来，密密麻麻，至少有十几只。

“兽群！跑！”

周虎喊了一声，转身就往城门方向冲。其他人也不恋战，纷纷祭出法器边打边退。

湮灭兽速度极快，眨眼就追了上来。跑在最后的一个代理人慢了半步，被两只湮灭兽前后夹击，惨叫都没发出一声，瞬间就化成了一滩黑血，连储物袋都没剩下。

七个人，刚到城门就没了一个。

楚河跟着人群冲进残破的城门，反手甩了两张封禁符，暂时挡住了兽群。

城门后是校场，原本宽阔的演武场现在坑坑洼洼，满地都是黑灰和残甲。点将台塌了一半，旗杆断在地上，上面的战旗早就烂成了碎布。

“储物库在东边地下，要穿过校场。”周虎喘着气，指着东边的方向，“兽群暂时进不来，抓紧时间，拿到东西就撤。”

没人废话，立刻往东跑。

楚河跑在中间，目光扫过两侧的营房。营房都空了，门窗烂得精光，里面空荡荡的，连被褥都化成了灰。

整座据点，像被死神舔过一遍，干净得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。

他心里发沉。

八万大军，两千修士，就这么没了。

归墟的吞噬能力，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。

跑过校场，东侧的储物库入口就在眼前。

石门半开着，上面布满了蚀洞，禁制早就失效了。

周虎第一个冲进去，很快里面就传来他惊喜的声音：“发财了！好多上品阵盘！还有灵材！”

剩下的五个人立刻涌进去。

储物库不大，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，大部分都被黑雾蚀坏了，但最里面的几排箱子封着禁制，还完好无损。

打开一看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品阵盘，还有不少封存的灵材和丹药，都是当年镇守军留下的军需。

“按规矩，各拿各的，能拿多少看本事。”周虎手脚极快，往储物袋里塞阵盘，“记住，别贪多，拿够了就走，晚了兽群冲进来谁都跑不掉。”

楚河也没客气，专挑上品阵盘拿。一块上品阵盘两千积分，拿上五块，加上基础补贴，就差不多够净化丹的首付了。

他很快就装了小半袋，掂了掂分量，足够了。

“我拿够了，先走了。”他跟周虎打了声招呼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急什么！”旁边一个瘦高个代理人嗤道，“下面还有密室呢，听说镇邪印就在底下，那才是宝贝！拿一块出去，顶你十块阵盘！”

楚河脚步一顿。

镇邪印？

林墨特意叮嘱过，别碰刻着三道纹的石碑，底下的东西别碰。

“我不贪，够了就行。”楚河摇了摇头，还是决定走。

“胆小鬼。”瘦高个撇撇嘴，跟另外两个人往储物库深处走，“你们不去，我们去！到时候拿到宝贝，别眼红！”

周虎皱了皱眉，没拦着，也没跟着去，只是继续往袋子里装阵盘。

楚河没多劝，各人有各人的命。他转身走出储物库，打算沿原路返回传送点。

刚出储物库，他就停下了脚步。

校场旁的石壁上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。

三道一组的竖线，圆圈，折线，歪歪扭扭，和矿壁上的、玉佩上的、青风小世界山洞里的，一模一样。

这里也有。

楚河走过去，指尖隔空对着刻痕比划了一下。

纹路很深，嵌在石壁里，年代久远，边缘都被风沙磨平了。不是后来刻的，是建据点的时候就有了。

难道当年选在这里建镇邪据点，就是因为这些刻痕？

他正出神，忽然听见储物库深处传来一声惨叫。

凄厉，短促，戛然而止。

楚河心里一紧。

出事了。

紧接着，地面微微震颤起来。

轰隆隆——

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底深处醒了过来，整个储物库都在晃，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
周虎从里面冲出来，脸色惨白：“妈的！那两个蠢货碰了石碑！把底下的东西弄醒了！快跑！”

他身后，黑雾像潮水一样从储物库里涌出来，比外面的浓了数倍。

一双磨盘大的黑色利爪从黑雾里探出来，指甲泛着幽冷的黑光，轻轻一抓，厚重的石墙就像豆腐一样被抓碎。

是中阶上位湮灭兽！

比矿场那只、比残石回收遇到的那只，都要强得多！

“跑！往传送点跑！”

周虎嘶吼着，转身就往城门冲。楚河也不含糊，拔腿就跑。

身后的咆哮声震耳欲聋，整个据点都在震颤。黑雾铺天盖地地追过来，所过之处，石墙消融，地面蚀出深坑。

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代理人慢了半步，被黑雾卷住脚踝，瞬间就被拖了回去，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
七个人，现在只剩四个了。

楚河拼命往前冲，风在耳边呼啸，腥冷的黑雾就在身后追着。他能感觉到，腕间的黑纹在发烫，和身后的东西彼此呼应，寒意顺着经脉往神魂里钻。

怀里的双鱼佩也越来越烫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
“这样跑不掉！它速度太快了！”周虎吼道，“往左边走！那边有断墙，能挡一下！”

四个人拐进左边的小巷，借着残破的墙壁遮挡，暂时甩开了一点距离。

可谁都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
中阶上位湮灭兽，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底层代理人能对付的。别说四个，再来十个也不够填牙缝的。

“妈的，都怪那两个蠢货！”周虎啐了一口，“好好拿阵盘不行，非得碰那破石碑！现在好了，全得交代在这！”

楚河靠在墙上喘气，心脏狂跳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，烫得惊人。

上次在矿场，就是玉佩发光逼退了湮灭兽。

这次呢？

他不知道玉佩还有没有力气，也不知道能不能逼退这么强的家伙。

吼——

咆哮声近在咫尺，墙壁瞬间被利爪拍碎，碎石四溅。

巨大的黑影堵在了巷口，金色的竖瞳在黑雾里亮得吓人，带着暴虐的气息。

周虎咬牙冲上去，刀光劈出一道凌厉的弧光，可砍在对方鳞甲上，只留下一道白痕。

“找死！”

湮灭兽一爪子拍下去，周虎勉强格挡，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，重重砸在墙上，喷出一大口血，眼看是活不成了。

剩下的另一个代理人吓破了胆，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，可没跑两步，就被追上来的黑雾卷住，瞬间消融。

巷子里，只剩下楚河一个人。

湮灭兽一步步走过来，沉重的爪子踏在地上，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。

楚河背靠残墙，退无可退。

他攥紧了短刀，另一只手紧紧按住怀里的玉佩。

死到临头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
林晓还在等他回去。

不能死。

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。

就在湮灭兽抬起爪子，狠狠拍下来的瞬间。

嗡——

楚河怀里的双鱼佩，再次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

比矿场那次更亮，更冷，像一道无形的冰墙，狠狠撞在湮灭兽身上。

湮灭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，庞大的身躯竟然被撞得后退了两步。它看向楚河的眼神里，第一次露出了忌惮，还有一丝……奇异的亲近？

像是遇到了同源的东西。

楚河愣了一下。

亲近？

他来不及细想，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
他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冲，拼尽全身力气，往传送点的方向狂奔。

身后的湮灭兽嘶吼着，却没立刻追上来。像是忌惮那道白光，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
楚河不敢回头，只顾着往前跑。

肺快要炸了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，腕间的黑纹烫得像火烧，神魂阵阵发疼。

可他不敢停。

一旦停下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不知道跑了多久，直到远处传送阵的金光映入眼帘，楚河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
传送阵旁已经站了一个人，是个瘦小个子的代理人，比他先逃出来的，正脸色惨白地喘着气。

看见楚河，他愣了一下：“你……你也活下来了？”

楚河点点头，没力气说话，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

七个人进去，活下来两个。

刚好七成死亡率。

像算好的一样。

没等多久，传送阵的金光准时亮起。

楚河踏上阵盘的最后一刻，回头望了一眼据点的方向。

黑雾里，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正远远望着这边，没有追过来。

而据点深处的地底，那些古老的刻痕，正缓缓亮着黑光，像在目送猎物离开。

楚河心里说不出的诡异。

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任务难度、死亡率、玉佩的反应、湮灭兽的忌惮……

所有事都凑得太巧了。

可金光已经笼罩下来，空间扭曲的眩晕感袭来，他来不及细想。

再次落地，是熟悉的西区传送阵。

外务司的执事核对完物资，面无表情地结算积分：“上品阵盘六块，基础补贴三千，合计一万五千积分。确认一下。”

“确认。”

楚河看着账户里跳涨的数字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。

一万五千积分。

够净化丹的首付了。

可代价是五条人命。

他走出传送阵，阳光落在身上，暖融融的，和天戌界的灰暗死寂判若两个世界。

街上依旧人来人往，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，热闹又鲜活。

没人知道有五个代理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黑灰里，也没人在乎。

在拍卖岛，死人太正常了。

楚河先去了丹房。

管丹药的执事查了查库存，抬眼道：“下品净化丹，一枚两万积分，首付一万二，剩下的三个月内还清，利息两成。要吗？”

“要。”楚河毫不犹豫，“现在就取。”

付了首付，签了欠债契书，一个玉色的小瓷瓶推了过来。

瓶子微凉，里面装着一枚淡青色的丹药，泛着温润的光。

就是它。

能救林晓的东西。

楚河攥紧瓷瓶，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，终于稍稍落地。

他快步往小院走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
推开门，院里静悄悄的。王大婶坐在屋檐下择菜，看见他回来，连忙站起身：“楚代理人回来了？孩子刚睡着，这两天还算安稳，就是总喊冷。”

“辛苦大婶了。”楚河笑了笑，快步走进里屋。

林晓躺在床上，小脸苍白，睡得不安稳，眉头紧紧皱着。

楚河坐在床边，倒出一粒净化丹，用温水化开，小心翼翼喂给孩子喝下去。

丹药入口即化，一股温和的药力顺着经脉散开。

过了约莫半柱香，林晓脸上的黑气慢慢退了下去，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，皱着的眉头舒展开，呼吸变得平稳起来。

楚河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，灵气探进去，原本盘踞在神魂外层的黑雾，已经淡了大半。

有效。

真的有效。

他长长松了口气，眼眶有点发热。

这么久的担惊受怕，这么多次出生入死，终于值了。

他坐在床边，看着孩子安稳的睡颜，坐了很久。

直到腕间传来一阵刺痛，才猛地回过神。

楚河掀开袖口。

腕间的黑色纹路，比出发前又深了许多，已经蔓延到了手肘，纹路也更清晰了，和玉佩上的、石壁上的刻痕，完全一模一样。

刚才喂药的时候，他特意用灵气检查过自己的身体。

黑雾已经侵到了经脉深处，下品净化丹，压不住他身上的污染。

要根治，得中品净化丹。

价格是下品的五倍。

楚河看着臂上的黑纹，沉默了很久。

没关系。

他想。

先把林晓治好。

他自己的，慢慢来。

反正他这条命，本来就是捡回来的。

他放下袖子，站起身，走到外间。

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双鱼佩，放在灯下看。

玉佩上的黑色纹路，又深了许多，几乎布满了半块玉面。纹路亮着极淡的黑光，和他腕间的纹路，频率一模一样，像在彼此呼应。

楚河指尖轻轻拂过纹路。

天戌界的湮灭兽，为什么会对它又忌惮又亲近？

这些刻痕，到底是什么？

苏砚当年，又是从哪得到的这块玉佩？

无数疑团在脑子里打转，却找不到答案。

他只是个底层代理人，没资格接触这些秘辛。

楚河叹了口气，把玉佩重新揣回怀里。

知道太多，死得快。

以后少碰这些东西，先把债还清，把林晓的病彻底治好，再想别的。

他打定主意，把剩下的丹药收好，打算明天再给林晓服一粒，巩固一下药效。

夜里，楚河和衣躺在外间，难得睡了个安稳觉。

他没看见，在他睡着之后，腕间的黑纹缓缓亮起微光。

顺着经脉，一点点往心口蔓延。

而怀里的双鱼佩，也跟着一起亮着。

一内一外，彼此呼应。

像在慢慢完成某种印记的融合。

遥远的地底深处，矿场封禁的闸门后，那双混沌的黑眸，又缓缓动了一下。

像是感受到了新的印记越来越清晰，发出了一声极轻、极满足的低吟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