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鼓三响，天光初透，京城中央校场已列阵如铁。十万将士披甲执锐，分作百队，静立于黄土广场之上。旌旗未展，刀枪斜指苍穹，寒光随日升而渐盛，映得整片校场如覆银霜。
龙允自南门步出，玄色劲装外罩轻甲，左脸剑疤在朝阳下泛着淡痕。他未乘马，亦无仪仗，仅携苍雷一剑，步行而来。靴底踏过青石甬道，声不疾不徐，却每一步都似敲在人心之上。
高台早已筑就，高三丈，覆红毡，四角悬铜铃。他拾级而上，登至顶端，立定转身。目光扫过台下——有北疆旧部满脸风沙，有禁军新卒手握长戟，有州县征兵尚带乡音。他们来自不同营头、不同番号，此刻却同列于此，屏息以待。
传令官捧卷上前，双手高举战报。龙允微微颔首，其声朗然：“昨夜子时，前锋李正德部夺回灰岭口，焚敌哨堡三座，斩首二百七十级，俘虏十三人，百姓安撤百里，无一伤亡。”
话音落处，台下先是静默，继而爆发出低吼。有人捶胸，有人振臂，骑兵牵马昂首，步卒齐踏盾牌。声浪层层叠起，直冲云霄。
龙允抬手。
只一抬手，万众即寂。
他不再看文书，也不望人群，而是缓缓转过身去，背对将士，面朝北方。天际一线金芒刺破云层，照在他肩头，影子拉得极长，横贯整个高台。
三息之后，他猛然旋身，拔剑出鞘。
苍雷离匣，剑鸣清越，如裂冰河。他一手执剑，剑尖直指苍天，另一手按于胸前护心镜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入耳：
“诸君可知，昨夜灰岭口百姓何在？”
无人应答。全场肃然。
他自问，亦自答：“扶老携幼，南逃百里！家园焚于火，亲人戮于刃！妇孺伏尸沟壑，孩童哭母不归！此非边患，乃屠戮；此非劫掠，乃灭门！”
语至此处，他踏前一步，声调陡扬：“敌国狼子野心，犯我疆土，杀我百姓，吾必诛之！”
又一步，再喝：“此战不为封侯，不为赏赐，只为还我边境一片安宁，还我百姓一个家！”
再进一步，声如雷霆：“凡我大曜子民，皆不可辱！凡我将士袍泽，皆不可欺！凡我山河寸土，皆不可失！”
最后一句出口，他已行至高台最前端，身影凌空而立，宛如一柄即将劈下的战斧。苍雷剑锋划破晨风，映出一道雪亮弧光。
台下将士从喉间滚出低吼，继而化作齐声呐喊：“吾必诛之！吾必诛之！”
第一遍尚带压抑，第二遍已成怒潮，第三遍更是震天动地。十万张口同呼一句，声浪翻涌，连城楼瓦片簌簌而落，宫墙内惊起群鸟，扑棱棱飞向天际。
龙允收剑。
剑归鞘中，铿然有声。他闭目片刻，额角青筋微跳，呼吸沉稳如渊。再睁眼时，眸光已变——不再是方才激愤凌厉，而是沉如磐石，坚若金铁。
他缓缓环视台下。
目光所及，老兵紧握战旗，旗杆磨得发亮；年轻小校挺胸昂首，甲叶铮铮作响；骑兵牵马静立，战马喷鼻踏地；弓手搭箭未放，箭簇寒光点点。人人目露精光，杀气隐现，仿佛只待一声令下，便可踏平北境。
他看到前排一名士卒，右臂缠布，血迹斑斑，仍咬牙持矛；侧翼一队重甲步兵，盾牌残缺，却站得笔直；后方辎重营的民夫，虽未披甲，也自发列队，手握锄头扁担，眼中尽是决意。
此军可用。
他在心中默念。
此战可胜。
他不再多言，转身走下高台。脚步稳健，未停未缓，径直走向北门方向。玄氅在身后展开，如乌云压地。
台下将士仍列阵不动，但已有将领低声传令，各部开始收拢队形，准备听候下一步调遣。鼓号未响，旗帜未动，可那股蓄势待发的气势，已如弓满弦，只待离弦一击。
龙允走过校场尽头，踏上主道。两旁百姓早已跪伏于地，手持米酒布巾，欲为将士送行。他未停留，也未回首，只将左手轻轻按在腰间苍雷剑柄上，指节微动，似在确认它的存在。
前方王府轮廓渐现，朱门深闭，檐角飞翘。他脚步未变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那扇门走去。
一只麻雀落在路边槐枝，啄了啄昨夜残留的雨珠，忽而惊飞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