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朱漆门环上,铜兽衔环映出半道斜影。龙允的手搭在门柄,未推先停,指节压着冷铁片刻,才缓缓推开王府正门。
门轴轻转,无声滑开。外头的喧沸如潮水退去,校场上的呐喊、鼓号、百姓跪伏送行的身影,尽数被隔在高墙之外。院中寂静,唯有槐叶微响,风过檐铃不鸣,仿佛连时光都放慢了脚步。
他迈步而入,玄色劲装沾着晨露,肩头披风已卸,苍雷剑交予身后侍从。靴底踏过青石甬道,声比先前缓了些,不再如敲鼓点般震人心神。他不再是校场上那个执剑问天的统帅,而是归家之人。
正厅门帘半卷,月白襦裙的女子立于案前,背影清瘦,发间银狼毫簪子在光下泛出细芒。她未回头,似早知他会来。
龙允止步于门槛外,望着那身影,喉间微动,终未唤她名字。他抬脚跨过门槛,木底靴踩在厅内方砖,一声轻响,惊起了梁上栖息的雀儿,扑翅而去。
苏清婉这才转身。
两人相望,无言。
她眼中有倦意,却无泪痕;有牵挂,却不显慌乱。昨夜誓师大会的消息早已传回府中,她听完了全部过程——十万将士齐呼“吾必诛之”,百姓跪地献酒布巾,而她的夫君,始终未曾回首。
她知道他不能回首。
“我不在的时候,”龙允开口,声音低沉,不似校场上的激昂,也不带朝堂中的冷锐,只是平平一句,“你替我守护好这个家。”
话出口,便如定鼎之言,重若千钧。
苏清婉垂眸,指尖掠过腰间青玉珏。那玉温润生光,是王妃身份的象征,也是她多年随身之物。她没有应“是”,也没有说“遵命”,只轻轻点头,抬眼看他:
“你放心去,我等你。”
六个字,再寻常不过,却像钉入地脉的柱石,稳住了整个屋宇。
龙允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也没有妇人式的依恋。有的是一份静水深流的信任,一种与他并肩而立的坚定。他知道,她懂他的志,也担得起他的托付。
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,几乎不可察,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。那一瞬,少年时城郊雪地里救下的小姑娘,如今真的成了能与他共承风雨的人。
他没再说什么。
转身,离去。
步伐稳健,未迟疑,未回首。衣袂拂过门帘,带起一丝微动,旋即恢复平静。
苏清婉立于原地,目送他背影穿过庭院,走向大门。阳光照在他左脸那道淡疤上,映出一道浅痕,随即被树影吞没。他推开门,身影消失在门外巷道尽头,朝着北门军营的方向走去。
厅内重归寂静。
她缓缓走到案前,案上摊着一卷《礼记》,是昨日读至一半的篇章。她未翻页,只是伸手抚过书脊,指尖停留片刻,而后收回袖中。
窗外,槐影斑驳,风吹叶动,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游走。她站了一会儿,又慢慢走到窗边,望着那扇已被关上的朱门。
门环静垂,铜兽无言。
她低头,右手再次触到腰间青玉珏。这一次,她握得稍紧了些,仿佛确认它的存在。
然后,她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向内室。裙裾扫过地面,无声无息。
厅堂空了。
只有那卷《礼记》静静躺在案上,纸页微卷,墨字清晰:“君子之道,辟如行远必自迩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”
风从窗外吹入,掀动一页。
她没有回头。
龙允走在通往北门军营的长街上,脚步未停。沿途百姓仍在议论誓师之事,有人认出他,欲跪拜,他微微抬手制止。无人敢近身,只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前行。
他穿过两条街巷,拐过牌坊,前方已可见军旗猎猎。
一名亲卫迎上前来,低声禀报:“中路军已整装待发,将士列阵,候殿下亲率启程。”
龙允颔首,未语。
他继续前行,左手习惯性按在腰间剑柄上,指节微动,确认苍雷仍在。
街角有孩童追逐嬉闹,忽而停下,指着他说:“那是三皇子!昨儿在校场说话的那个!”
另一孩子跟着喊:“他要打北边去了!爹说咱们再也不用怕骑兵抢粮了!”
龙允脚步微顿,侧目看去。
两个孩子约莫十岁上下,穿着粗布短衣,脸上沾着泥灰,却眼睛明亮。他们并不畏惧,反而蹦跳着挥手,像送别邻家长兄。
他没笑,也没回应,只轻轻点了下头,便继续前行。
阳光洒在街道上,照出他长长的影子。铠甲边缘泛着冷光,脚步沉稳如初。
前方军营大门已开,战马嘶鸣,旗帜翻飞。中路军五万精锐列阵以待,刀枪如林,肃然无声。
他踏上点将台,转身南望。
视线越过城墙,落在那座深藏于街巷之中的王府。
他知道,她正在那里。
他也知道,她会一直在那里。
直到他归来。
他收回目光,抬手。
鼓声起。
旗帜展。
中路军开始移动,步伐整齐,踏地有声。他骑上黑马,按剑而行,领队北进。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沙尘的气息。
他迎风而行,不再回头。
王府正厅,苏清婉坐在案前,手中捧着一碗醒酒汤。
汤已凉了。
她知道他今晨不会回来饮它。
但她仍备下了。
就像从前每一个他出征的日子一样。
她将碗轻轻放在案角,离《礼记》不远。然后起身,走到屏风后,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衬软甲。
那是她亲手缝制的,夹层中藏着一片干枯的雪莲花瓣。
她摩挲着衣料,良久,才将它重新收好,放入柜中。
柜门合上,发出轻微一响。
她站在柜前,静立片刻,听见外头传来仆妇清扫庭院的声音,还有厨房灶火噼啪作响。
一切如常。
她走出内室,回到厅中,重新坐下。
窗外日头升高,照进半庭阳光。
她取过针线筐,开始绣一幅帕子。帕角绣着一枝忍冬花,缠枝蔓延,尚未完成。
针起针落,丝线穿行。
她的手很稳。
没有抖。
也没有停。
街上传来远处军鼓的余音,隐隐约约,像是从天边传来。
她抬了下眼,望向窗外。
槐树依旧,风过无声。
她低下头,继续刺绣。
针尖穿过绸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