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风沙，洒在中军大帐前的黄土上，映出一片枯灰。龙允立于帐外，玄色劲装裹银鳞轻甲，左脸那道淡疤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。他刚从沙盘前起身，指尖还沾着昨夜推演留下的细沙，掌心压着苍雷剑柄，指节未松。
斥候快马入营，滚落下鞍，单膝跪地：“敌前锋已越灰岭坡西口，距我前哨三十里，行军急促，似有追击之意。”
龙允颔首，未语。身后副将低声开口：“殿下，将士们连退三日，营垒焚毁两处，粮草痕迹散落沿途，已有兵卒私议——真败乎？伪退乎？”
他缓缓转身，目光扫过副将，又掠过左右列队的亲卫。诸将皆低首，唯有一名年轻校尉按刀而立，眉间隐怒。
“你有话说。”龙允道。
校尉上前一步：“末将不解，敌将连失七将，主将闭门不出，正是反攻良机。今我军步步后撤，形同弃守，士气日削，恐未至断云谷，阵脚先乱。”
风自北来，卷起尘沙扑面。龙允抬手压了压额前束发铜冠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九日前，敌营七将暴毙，非天罚，乃人心溃散之始。彼已乱，我若强攻，反陷其困兽之斗。今退，非怯，是引。”
他缓步走下点将台，靴底踏过焦黑木桩——那是昨夜焚毁的前哨营柱基。
“传令各营，即刻启程，依原策后撤二十里，至断云谷东口外十里扎营。焚营时留半仓米粮、三辆空车轮印，灶火余烬未冷，旗帜斜插土中，如仓皇撤离状。”
副将迟疑：“若敌识破虚迹，趁势掩杀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龙允打断，“敌主将性刚愎，连日见我退避，必以为惧战。况其谋士已死，哨探被清，耳目闭塞，所赖者不过表象。今我退得似败非败，有序不紊，正合其心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目光投向北方烟尘升起之处：“他们看见的是破绽，看不见的是局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号角低鸣，中路军开始有序撤离。士兵拆营、收帐、运辎重，动作沉稳，无喧哗无躁动。唯有几队樵夫仍往灰岭坡方向行去，背柴担斧，如常采伐。
龙允立于高坡，目送一队轻骑从侧翼隐入林间——那是他暗布的诱敌小队，只许交战一刻，便佯败南逃，引敌深入。
半个时辰后，第一波敌骑出现。
百余铁甲先锋沿官道疾驰，见前方营地空荡，灶火未熄，残旗飘摇，立即分兵搜查。一名百夫长跃马入营，见粮袋半开，抓起一把米粒细看，又嗅了嗅水缸残留，随即大笑：“龙允果然胆寒！仓皇南逃，连存粮都顾不得运走！”
他拔刀砍倒帅旗，下令点火焚营。火焰腾起时，远处山脊忽有鼓声传来——轻而短，三响即止。
那是黑龙阁密传信号：敌已入视界。
龙允站在瞭望台上，手扶旗杆，凝视远方。风沙渐起，遮蔽视线，但敌军行军队列拉成长蛇，烟尘滚滚，正朝断云谷东口逼近。他不动声色，只对身旁传令兵道：“记时辰。”
传令兵低头记录：“辰时三刻，敌前锋跨过灰岭坡界石。”
龙允点头。他知道，那块被风雨磨平的青石，正是他三日前亲手划下标记之处。线已画定，鱼已离巢。
“左右两翼隐蔽部队，是否就位？”他问。
“回殿下，左翼雷部已在断云谷南侧山坳潜伏，右翼赵部抵达北岭高地，皆依令偃旗息鼓，待命合围。”
“很好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再传一道令：樵夫队即刻撤离灰岭坡，不得与敌接触。另派十名斥候，换便服混入流民群中，沿旧道南行，散布‘朝廷弃边’之言，务使敌军听闻。”
传令兵领命欲走，又被他叫住。
“告诉赵元礼，若敌主力进入谷口五里内，不必请示，立即封锁南线出口。”
“是。”
风更大了。龙允眯眼望向敌军主阵方向。烟尘深处，隐约可见一面赤红大纛缓缓推进——那是敌军主将的帅旗。他尚未露面，但其行军节奏急而不乱，显然是亲率大军压境。
这正是他要的结果。
上一役，他以无形之刃割裂敌心；此一役，他要用有形之势诱其入瓮。前者杀人于无声，后者杀军于无形。两相叠加，方成绝局。
他走下瞭望台，步入临时指挥帐。案上铺展地图，红线标注路径清晰可辨：敌军当前所在，正处于他预设的“口袋”入口。断云谷东口开阔，利于大军进入，但内里渐窄，两侧山势陡峭，仅容一车通行。一旦深入六里，便是绝地。
他提笔在图上圈出合围点，墨迹未干。
亲卫掀帘而入：“殿下，前线回报，敌前锋已焚我空营，正加速追击。另有流民传言四起，称‘三皇子畏战南逃，朝廷无力守边’，敌军士气高涨，主将已下令全军提速。”
龙允搁笔，站起身来。
“备马。”
他走出帐外，翻身上骑，玄甲轻响。亲卫欲劝：“殿下何必亲临前线？若有闪失……”
“我不在，谁看得见鱼儿上钩？”他勒缰转身，目光如铁，“传令全军，依计行事。退，要退得像真败；逃，要逃得让人心动。”
骑兵随行而出，护着他直奔前线高地。
途中遇一队溃兵模样的士卒从前方奔来，衣甲凌乱，口中高呼：“顶不住了！敌骑三千已破二线防线！”实则是他安排的假溃队，专为增强败象。
龙允看也不看，只挥手令其绕道南撤，不得靠近主力行军路线。
他登上断云谷东口外最高的一处岩台，举目远眺。
风沙之中，敌军主力正如潮水般涌入谷口。前锋已深入三里，中军大纛紧随其后，马蹄踏地，声震山谷。他们显然认为胜券在握，行军毫无戒备，甚至有士兵在马上谈笑。
龙允静静看着，右手缓缓抚过苍雷剑柄，指腹摩挲那道熟悉的裂纹。
他知道，此刻敌军主将正在帅旗下冷笑，以为自己追击得胜，实则每一步都在他棋盘之上。
他知道，那些看似随意的焚营、遗粮、溃逃，都是饵。
他知道，这片荒谷，即将成为葬军之地。
但他不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风吹动他的衣袍，银甲微响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那道疤痕泛着冷光，如同蛰伏的刀锋。
传令兵再次上前：“殿下，敌中军已过界石，距谷口不足两里。”
龙允缓缓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悬于空中。
这是最终确认信号。
片刻后，他放下手，唇角微扬。
不是笑，也不是怒，而是一种极静极冷的笃定。
他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：“鱼儿上钩了。”
随即转身，翻身上马，对亲卫下令：“传令各部，保持距离，继续后撤。待敌军全部进入谷中六里处，立即封闭南北出口，点燃烽燧。”
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滚滚烟尘中的敌军长龙，调转马头，策马南行。
马蹄踏过碎石，发出清脆声响。身后，风沙依旧呼啸，山谷渐渐吞没了敌军的身影。
龙允骑行于高坡之上，身影挺直如枪。他没有回头，但心中清楚——
包围圈尚未闭合，决战尚未打响。
可局，已成。
他只需等待，那一声斩断天地的号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