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山谷静得可怕。
龙允搁在石墩上的那碗醒酒汤已凉透,边缘凝了一圈淡淡的油渍。他没有再碰它,只是抬起手,用拇指抹过左脸那道淡疤,动作缓慢,像在确认它的存在。苍雷横于膝上,剑身映着天边初露的一线灰白,裂纹如旧,寒光未褪。
岩台之下,敌军营地灯火零落,黑三角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昨夜那一整夜的鼓声、投石、箭雨袭扰,并未让敌阵彻底崩溃。敌军主将尚有章法,圆阵已成,战车环列如墙,长矛层层叠叠,指向四面高坡。即便被围困绝地,这支三十万大军的骨架仍未散。
但龙允知道,骨头最脆的时候,是人熬过一夜未眠、恐惧积压到顶点却仍强撑清醒的那一刻。
他缓缓起身,披风随风扬起,银甲微动。
“传令。”声音不高,却穿透残夜寒风,“三鼓齐擂,烽火尽燃。”
亲卫疾步上前,接过令旗,转身奔下岩台。脚步声在石阶上敲出急促节奏,随即淹没在骤然响起的鼓声里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!
三声长鼓,沉闷如雷,自东、南、西、北四面高坡同时炸开。紧接着,烽火冲天而起,四道赤焰直刺灰蒙蒙的天空,照亮了整片断云谷。火光映在敌军士卒脸上,照出他们眼中的惊惶与动摇。
包围圈闭合一夜,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口子。
东西两面山坡箭楼内,弓弩手早已就位。随着旗令挥落,第一轮箭雨腾空而起,密集如蝗,划破长空,直扑敌阵前沿。箭矢带火,落在战车遮布上,顷刻引燃。浓烟滚滚,火势迅速蔓延,逼得敌军不得不后撤重组防线。
第二轮紧随其后,覆盖范围更广,专挑敌军鼓手、令旗手、传令兵所在区域压制。第三轮则分批次轮射,形成持续压制,不给敌军喘息之机。
与此同时,南北高地投石机尽数启动。绞盘吱呀作响,巨石裹着浸油麻布被高高抛起,划出弧线,轰然砸入敌阵中央。一石落下,便是数人粉碎,营帐塌陷,器械断裂。滚木自陡坡推下,顺着斜面横冲直撞,所过之处人仰马翻,阵型大乱。
敌军主将立于帅帐废墟前,眼睁睁看着第一块巨石砸碎中军鼓台,鼓声戛然而止。他怒吼下令:“举盾!结阵!别乱!”可话音未落,又是一块巨石从天而降,正中身旁副将,血肉横飞。
他踉跄后退,抬头望向东方岩台。
龙允仍站在那里,身影挺拔如铁,仿佛未曾移动分毫。
但他知道,这一轮打击,正是从那道身影下发出的命令。
敌军试图组织反击。十余名精锐攀上低坡,欲破坏投石机引信。可刚至半山,东西箭楼立刻调转方向,数十支利箭精准钉入其胸腹,尸体滚落山坡,激起一片尘土。
圆阵开始动摇。
枪林虽在,却挡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立体打击。战马惊嘶,士兵互相推挤,原本严密的防御圈出现裂缝。有人开始丢弃兵器,有人跪地求饶,更多人只是本能地躲避落石与箭雨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龙允站在岩台上,目光扫过谷底。
他知道,时机到了。
“备马。”他低声说。
亲卫牵来黑马,鞍鞯齐整。龙允翻身上马,玄色劲装裹银甲,苍雷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。他不再看地图,不再听汇报,只抬手一挥。
号角声再起,短促而凌厉,与之前的沉闷截然不同。
这是冲锋的信号。
龙允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,自岩台疾驰而下。身后亲卫紧随,百名精骑列队成锋矢阵型,如一道黑色闪电,直插敌阵最薄弱处——南线缺口。
马蹄踏碎焦土,卷起沙尘。敌军尚未从远程打击中回神,便见一队铁骑破烟而来,领头之人黑袍猎猎,银甲生辉,手中长剑如电劈开晨雾。
“是龙允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敌军阵中顿时大乱。
龙允策马冲至阵前,苍雷猛然出鞘,一击斩断敌军大纛。旗杆轰然倒塌,砸翻两名试图抢扶的士兵。旗帜覆地,象征着指挥中枢的崩塌。
精骑随即分三路切入:左翼直扑鼓台残址,斩杀仅存的鼓手;右翼突袭令旗所在,焚毁调度令符;中路则由龙允亲自带队,直取敌军中军核心。
一名敌将持刀迎上,未及近身,龙允已侧身避过劈砍,反手一剑刺穿其咽喉。鲜血喷溅在银甲之上,顺着手臂滑落,滴入尘土。
他又连斩三人,每一击皆干脆利落,无多余动作。战马踏过尸体,不断向前推进。敌军重甲步兵试图结阵反扑,可未等列阵完成,已有传令兵被斩,鼓声断绝,号令不通。
混乱迅速蔓延。
各部失去统一调度,有的盲目冲锋,有的原地固守,更有甚者转身逃窜,却被自家溃兵踩踏致死。原本坚固的圆阵,此刻如同被撕裂的布帛,处处绽开。
龙允策马回身,立于一处高坡之上,苍雷高举,银甲映着初升的日光,耀眼如星。
前线将士望见此景,无不热血沸腾。
“随殿下杀敌!”一名校尉怒吼,拔刀向前。其余士兵纷纷响应,呐喊声震山谷。原本推进缓慢的大周主力,此刻如潮水般涌出,强行冲击敌军残存枪阵。
龙允并未停留。他调转马头,再度冲入敌阵深处。亲卫紧随其后,所过之处,敌军纷纷避退,无人敢正面迎敌。
他左冲右杀,如入无人之境。一骑当先,破阵如割草。每一次挥剑,都带走一条性命;每一次策马,都撕开一片防线。
敌军主将被困于中军残阵,坐骑已被滚木砸毙,身边护卫十不存一。他握刀而立,目眦欲裂,望着四周崩塌的军阵,听着四面响起的“随殿下杀敌”呐喊,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。
他知道,这一战,败了。
但他仍不死心。他举起刀,对着空中怒吼:“结阵!结阵!不准退!”
可无人回应。
传令兵死的死,逃的逃;鼓手全灭,号角折断;令旗焚毁,军令不通。他的声音淹没在铁蹄与惨叫之中,显得如此无力。
龙允策马掠过一处火场,热浪扑面,黑袍一角被火星点燃。他随手拍灭,继续前冲。左脸剑疤被汗水浸湿,隐隐发烫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看见前方一群敌军正围攻一名大周偏将,立时催马逼近。未等对方反应,苍雷横扫,两人落马,余者惊退。偏将抬头,见是龙允,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话。
龙允只点头一记,随即纵马跃过断车残骸,直扑敌军最后集结地。
三名敌将联手迎击,刀枪并举。龙允勒马急停,避过正面刺击,借势翻身下马,落地瞬间矮身突进,苍雷自下而上挑断一人咽喉,旋即转身格挡劈砍,反手一剑刺入第二人胸口。第三人胆寒欲退,却被亲卫从侧翼斩落。
火光映照下,龙允立于尸堆之间,银甲染血,黑袍破损,左脸那道疤痕在跳动的光影中格外清晰。他抬手抹去溅到眉骨的血迹,呼吸略重,眼神却冷如寒铁。
他翻身上马,再度举起苍雷。
远处,大周将士见主帅仍在冲锋,士气更盛。一名百夫长率队强行破阵,以身体为盾,硬生生撞开敌军枪林。后续部队趁势跟进,彻底撕裂防线。
山谷中,喊杀声、马嘶声、兵刃交击声混作一团。火光未熄,浓烟弥漫,大地仿佛在颤抖。
龙允策马奔至一处高地,回望战场。
敌军已无阵型可言,各部各自为战,溃不成军。大周军队正从四面压上,步步紧逼。胜利的天平,已然倾倒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。
然后,再度策马冲下。
战马踏过焦土与血泥,亲卫紧随其后。苍雷滴血未收,银甲破损处露出内衬软革,微微泛红。他冲入敌阵最密处,剑光闪动,无人能挡。
敌军主将跌坐在帅帐废墟旁,手中刀拄地支撑,浑身颤抖。他望着那道在火光中纵横驰骋的身影,终于明白——
那个人,从来就不打算留活路。
龙允一剑斩断最后一名阻路敌兵的武器,马不停蹄,直奔中军残阵。
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