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马坡的风，比往日更冷。
龙允立于辕门外高台之上，披风未卸，甲胄未解，苍雷剑垂在身侧，刃口朝下，映着清晨微光。他已在此站了半个时辰，目光始终锁在北方官道尽头。昨夜斥候回报，敌国使团正沿旧驿南下，无兵护卫，仅携降书匣与白幡，请求面见大周统帅。消息传入营中，诸将皆惊，唯有龙允不动声色，只下令：使臣不得入营，止于辕门之外跪候；玄甲军列阵两侧，铁甲森然，旌旗卷收，弓弩上弦，静而不发。
天刚破晓，霜气凝地。
一乘青帷小车缓缓驶至辕门前百步处停下。车帘掀开，一名身着紫袍、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颤巍巍下车，双膝一软，扑跪于冻土之上。他身后两名随从亦跪倒，双手捧起一只黑漆木匣，高举过顶。那便是敌国降书。
龙允仍未动。
副将低声问：“是否召其入内？”
“不。”龙允声音低沉，如石坠井，“让他跪着。”
话音落，四野无声。唯有北风卷过坡顶，吹动军帐猎猎作响。两列玄甲军持戈而立，甲叶相击，声如寒铁摩擦。那使臣伏地不起，额头紧贴地面，肩头微微颤抖，显是惧极。片刻后，他勉强抬头，望向高台上的身影，嘴唇翕动，却不敢出声。
又过了半炷香时间。
龙允终于抬步走下高台。靴底踏在冻硬的泥地上，发出沉闷声响。他一步步走向辕门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之上。直至距使臣十步之遥，方才停住。他没有看那木匣，也没有看使者本人，而是目光穿透其背，仿佛直视千里之外的敌国王庭。
“你说，来做什么？”他开口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使臣浑身一震，连忙叩首：“外臣奉我国主之命，特携降书前来，愿割三城、赔银千万，永为藩属，乞求大周宽宥，罢兵休战。”
龙允冷笑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全场将士心头一凛。
“三十万大军入境时，可曾想过今日？”
使臣不敢应答，只将头埋得更低。
“你们烧我村庄，毁我城池，掳我百姓为奴，屠我边民如牲畜。”龙允缓步向前，靴尖几乎触到对方衣袍，“雁鸣关前，老农伏地痛哭；青阳堡内，母抱死婴焚屋自尽。这些事，你们国主可曾听闻？可曾动容？”
“有……有罪！”使臣急忙磕头，“我国主悔之晚矣，愿亲书罪状，昭告天下，以示诚服！”
“不够。”龙允打断他，声音骤然转冷，“你带来的条件，不过是寻常败国求活的把戏。割地赔款，说得好听，实则换汤不换药。今日低头，明日养精蓄锐，再来犯边——这种事，本王见得太多。”
使臣身子一僵，冷汗顺额滑落。
龙允俯视着他，眼神如刀：“告诉你们国主，若真想保全社稷，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，四周寂静如死。
“他必须亲自来京，穿素服，负荆条，跪于太庙之前，向我大周先祖谢罪。否则——”他抬手一指北方，“大军即刻北进，直捣王庭，不留片瓦。”
使臣猛地抬头，脸上血色尽失：“这……这不合礼制！一国之君，岂能……”
“礼制？”龙允嘴角微扬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“你们举兵犯境之时，可讲过礼制？劫掠妇孺之时，可守过规矩？现在来说礼制？”
他不再多言，转身便走。
使臣瘫坐在地，手中木匣滑落，文书散出一角，墨迹犹新，写着“臣某伏罪书”五字。他望着龙允远去的背影，喉头滚动，终是发不出一句完整言语。
龙允回到帅案之后，并未落座。他站在案前，手指轻抚案角一道裂痕——那是昨夜议事时，因斥候误报敌情，他怒而拍案所留。此刻指尖划过，粗糙触感传来，一如他心中压着的那口气，未曾松懈。
副将趋步上前：“主帅，使臣仍在辕门外，如何处置？”
“让他滚。”龙允冷冷道，“带着话回去。本王只等七日。七日后若不见国主启程的消息，便当他是拒降。届时，我不但要他的王位，还要他的命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片刻后，辕门外传来杂乱脚步声，夹杂着压抑的抽泣。那使臣被两名亲卫架起，踉跄退离。临行前回望一眼，只见高台上红旗陡展，玄甲军齐声低喝，声浪如潮，震得他几乎跌倒。
龙允并未回头。
他取过茶盏，揭开盖子，热气升腾，映得他左脸那道剑疤微微泛红。他低头看着水面倒影中的自己——眉目冷峻，眼神深不见底。这不是十五岁初守北疆时那个热血少年，也不是二十岁坠崖后苟延残喘的逃亡者。他是执掌五十万大军的统帅，是百姓口中“天兵”，是敌人梦魇里的修罗。
他知道，这一战虽胜，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。
敌国可以败，却未必肯服。今日一个使臣跪地求饶，不代表明日不会暗中结盟、积蓄反扑之力。他要的不是表面臣服，而是彻底摧毁其胆魄，令其君臣上下，终生不敢再起刀兵之念。
这才是威慑的根本。
他放下茶盏，走到地图前。墙上悬挂的是北疆全境舆图，红线标出敌军溃退路线，黑点标记各处要隘重镇。落马坡居中，正是控扼南北咽喉之地。他伸手抚过“王庭”二字所在的位置，指尖用力，在纸上压出一道浅痕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开口，“各部保持戒备，斥候加倍巡探边境雪原。若有异动，即刻飞报。另派快马回京，呈递战报，但不必提请降之事——此事未成定局，不可轻传。”
副将在外应诺。
帐内重归寂静。
龙允站在地图前未动，目光久久停留在北方那片茫茫雪域。他知道，那使臣回去之后，必会极力劝阻国主亲赴大周。朝中权臣也定会反对，称此行为奇耻大辱，宁可再战也不受辱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就是要他们争，要他们乱，要他们在恐惧与羞愤之间反复挣扎。
只有这样，才能真正瓦解其斗志。
他也知道，一旦敌国国主真的答应前来，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仪式——不是简单的投降，而是一次彻底的主权剥夺，一次对天下诸侯的警示：凡敢犯大周者，纵为国君，亦须匍匐于尘。
但这还不是终点。
太子龙弘尚在京中虎视眈眈，二皇子龙宸余党未清，萧太后仍掌禁军一部。他在前线立下赫赫战功，朝中之人未必乐见。那些人巴不得他久战不归，最好是死于边关，尸骨无存。
所以他不能回京，也不能放松警惕。
哪怕敌国请降，他也必须继续保持大军压境之势，牢牢握紧兵权与民心。唯有如此，才能确保凯旋之日，不是落入陷阱之时。
帐外忽有脚步声逼近。
副将掀帘而入，神色略紧：“主帅，斥候急报——敌国使团已出我境，正加速北返。另据线报，敌国王庭昨夜连召三次朝会，多位重臣激烈争执，至今未散。”
龙允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依旧背对帐门，站在地图前，身影被烛火拉长，投在墙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。
“七日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就看他们能不能熬过这七日。”
副将欲言又止，终是退下。
龙允独自伫立良久，忽而伸手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正是前日在李家坟前留下的那一枚。他摩挲片刻，轻轻放回怀中，动作轻缓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向帐口。
掀帘而出，寒风扑面。
他立于辕门之内，望着北方官道渐远的车辙印，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空气。
战火烧过的土地还在冒烟，百姓的哭声尚未停歇，而敌人的膝盖才刚刚弯下。
这才只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