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内，晨光已漫过金砖地面，映在龙允玄甲肩头，泛出冷银光泽。他仍跪于帝王榻前，未动分毫。苏清婉立于帷帐外侧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低首垂目，手中素帕微颤。药香未散，铜壶滴漏声一下一下，如时序前行，不容停歇。
内侍奉命而入，脚步极轻，抬来白幡、香案，于灵床四角设帷。宫人鱼贯而入，挂白绫、置灵位、点长明灯，动作皆缓，不敢高声。龙允缓缓抬头，目光扫过父亲遗容，再落于那柄苍雷剑上。他左手松开贴胸之掌，转而扶住剑柄，指节微收，似在确认其存在。随即起身，整甲束带，将战袍下摆抚平，动作沉稳，无一丝迟滞。
苏清婉上前一步，距他三步之遥，低声开口：“殿下，百官将至，须行礼制。”声音轻，却清晰入耳。
龙允未应，只微微颔首。他移步至灵床东侧，立于主位，背脊挺直，面朝殿门。此刻，他不再是守灵之子，而是主持国丧的储君。殿外渐有脚步声起，由远及近，文武百官着素服，依序而入。
先是六部尚书，后是九卿大夫，再是禁军将领、宗室亲贵，皆着缟素，手持哀杖，按品阶列于殿中。礼官宣读祭文，声调低缓，字字如锤。群臣依次跪拜，叩首三次，起身后退至两侧，静立不语。殿内唯闻香火轻燃之声，与衣料摩擦的窸窣。
龙允立于灵前，目光自众人头顶扫过。他不动声色，却将每一人神情尽收眼底。户部侍郎低头过久，袖口微抖；工部尚书与兵部左侍郎站位靠得太近，似有意避开他人视线；一名年轻御史在叩首时略迟半拍，起身时目光曾向殿角偏去。这些细微之处，皆未逃过他的眼睛。
他知道，太子党与二皇子党的残余势力并未消散。他们蛰伏于朝堂，藏身于素服之下，正借国丧之机，暗中联络、试探风向。有人提前退场，有人交头接耳，更有世家子弟借更衣之名离殿，久久未归。这些举动虽小，却如蛛丝，牵动大局。
正当礼官准备引第二轮祭拜时，一名内侍自偏殿匆匆而来，步履急促却不失礼数，至龙允身侧，躬身递上一信。信封无署名，仅盖一枚暗印——形如黑龙盘绕，隐于墨底，非熟悉者不可辨。
龙允伸手接过，指尖触到纸面微潮，知是刚写就不久。他当众拆信，目光一扫，神色未变，却在眼角掠过一丝寒意。信中八字：“国丧期间，图谋不轨。”下无署名，亦无详述，然他心知肚明——黑龙阁密探所报，绝非虚言。
他将信收于袖中，动作自然，仿佛只是寻常文书。然而这一举一动，已被数双眼睛盯住。礼部右侍郎眼角微跳，兵部一名参军低头避视，殿角阴影处，一名太监悄然退后半步，隐入廊柱之后。
龙允依旧站立，未发一言。他目光再次扫过群臣，所至之处，人人低头敛息，无人敢与他对视。这份威压，非一日而成。北疆三千残兵破敌三万，风雪峡谷全军覆没却独活归来，黑龙阁遍布朝野的情报网，早已让朝中诸人明白——此人不可轻辱，更不可欺。
片刻后，他转身，步向东侧偏阁。此处原为皇帝批阅奏章之所，现暂作守灵歇息之用。他步入阁中，帘幕落下，隔绝外人视线。一名心腹内侍早已候于门内，垂首而立。
“传令黑龙阁。”龙允声音低沉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密切监视所有可疑人员动向，尤其是东六宫与禁军轮值名单。”
内侍应声：“是。”
龙允顿了顿，补充一句：“若有异动，不必请示，立即拿下。”
话音落，内侍领命欲退。龙允却未动，只站在窗前，目光透过纱帘，望向殿外广场。那里，百官仍在肃立，素服如雪，静默无声。然而他知道，这平静之下，暗流已涌。有人想在他登基之前，搅乱局势；有人盼他因悲恸失察，露出破绽；更有人，已在谋划如何借国丧之机，发动突袭。
他未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退下。”
内侍退出，帘幕轻晃。龙允立于窗前，左手扶剑，右手垂于身侧。窗外阳光洒地，映出他修长身影，投在青砖之上，如一道铁线，笔直不弯。他未再看信，也未再提任何命令。一切已尽在不言中。
片刻后，他转身回殿，步伐沉稳，踏上灵前主位。苏清婉依旧立于西侧帷帐之后，见他归来，微微颔首，未语。她知他已有所决断，亦知此刻非问之时。她只将手中素帕轻轻折好，置于案角，动作轻缓，如理心绪。
殿内香火袅袅，长明灯焰微动。礼官继续引导祭拜，第三轮开始。群臣再度跪倒，叩首如仪。龙允立于灵前，目视前方，神情沉静，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。然而他的站姿比先前更紧一分，肩背绷直，如弓在弦，只待那一声令下。
一名老御史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，身旁官员伸手搀扶，却被他甩开。他抬头望向龙允，嘴唇微动，似有话说，终未出口。龙允目光扫过，未停留，却在心中记下此人面容——乃前太子门生，三年前曾联名弹劾其“居功自傲，有悖臣道”。
祭拜毕，礼官宣布暂歇，百官可轮流守灵。众人依序退出，脚步轻缓，不敢喧哗。然而就在殿门开启的一瞬，两名官员在门槛处错身而过，一人低语一句，另一人微微颔首，随即快步离去。龙允目光如电，捕捉到了这一幕。
他未动，只将左手缓缓按在苍雷剑柄上，指节收紧。剑未出鞘，然杀意已凝。
苏清婉悄然走近几步，距他两步之遥，低声道：“殿下，该用些茶水了。”她手中托着一只素瓷杯，杯中茶色清淡，热气未散。
龙允摇头，声音低哑：“不用。”
她未再劝，只将茶杯轻轻放于灵案一角，退后半步，依旧垂首而立。她知他此刻心神紧绷，亦知他正以沉默积蓄力量。她所能做的，唯有陪伴，以静默支撑他的孤身奋战。
殿内渐空，仅余几名守灵宫人。日影西斜，暮色初临。龙允始终未离灵前，左手扶剑，右手垂于身侧，目光沉静扫视殿内。他已下令监控，已布下防线，然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。他等待着，如猎手等兔，如鹰等雀。
远处钟鼓未鸣，宫中仍未正式发丧。百姓不知帝王已逝，街头巷尾尚有孩童嬉闹，酒楼仍有丝竹之声。然而在这紫宸殿内，空气已凝如铁水，只待冷却成刃。
龙允闭目片刻，再睁时，眼中泪痕已干，唯余清明。他望着父亲遗容，低声一句：“儿臣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话音落，殿外忽有脚步声起，由远及近，节奏平稳，似是禁军巡行。然而下一瞬，脚步声在殿门前戛然而止。一名内侍匆匆入内，至礼官耳边低语数句。礼官脸色微变，抬头望向龙允。
龙允目光一冷，未语，只将左手再度按上剑柄。
那内侍并未上前禀报，只低头退至角落。然龙允已知——必有异常。他未动，未问，只以眼神示意礼官继续守灵程序。
礼官会意，高声宣布：“夜祭将启，请诸位大臣依序入殿。”
群臣再度入殿，素服重列，焚香叩拜。然而这一次，龙允的目光不再扫视全场，而是锁定殿角一处——那里，一名禁军校尉站位偏移，腰间佩刀未按规制卸下，且其靴底沾有新泥，显然刚从宫外归来。
他记下了此人面容。
暮色四合，殿内烛火渐明。龙允立于灵前，身姿未动，如石像般矗立。他知道，今夜必有风雨。他也知道，自己不能再以悲子身份自处。他是储君，是未来的君王，是这片江山唯一的支柱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抚过苍雷剑柄，动作极轻，却如校准兵戈。剑未出鞘，然锋芒已露。
苏清婉立于帷帐之后，望着他的背影，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银狼毫。她未语，只将素帕攥紧，藏于袖中。
殿外，夜风拂过宫墙，吹动檐下白幡，猎猎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