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入宫墙夹道,白幡在风中翻卷如浪。紫宸殿前广场已空,百官退散,守灵宫人低声巡行,烛火映着青砖上的影子,拉得细长。龙允立于东偏阁窗前,未动分毫,左手仍按在苍雷剑柄上,指节因久握而泛白。窗外夜祭将启,钟鼓未鸣,然他已知,风雨将至。
方才那名靴底带泥的禁军校尉,并未归营。礼官报其“更衣未返”,龙允只微微颔首,未加追问。他早下令:“若有异动,立即拿下。”此刻不过等一个结果。
夹道深处忽有铁甲碰撞之声,极轻,却被夜风送入耳中。三队黑衣人自西六宫侧门潜出,披素服为掩,腰间却藏利刃,步履迅疾,直扑紫宸殿后巷。为首者蒙面,仅露一双眼,目光阴狠,手中横刀未出鞘,却已指向主殿方向。他们借国丧之机混入宫禁,路线熟稔,显然早有预谋。
刚过第三道宫门,火光骤起。
两侧高墙之上,弩箭齐发,寒光破夜,钉入地面、墙面、人体。惨叫未及出口,已有三人倒地。余者惊退不及,四面伏兵涌出,皆着黑龙阁暗纹劲装,动作整齐划一,不出声,不追击,只封死退路。黑衣人欲拼死突围,却被数支短矛贯穿胸腹,钉在石阶之上。
战斗不过半刻钟。尸身被迅速拖走,血迹以灰土覆盖,火把熄灭,夹道重归寂静,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
片刻后,一名内侍自暗处现身,步伐平稳,叩响东偏阁门扉。
“进来。”龙允声音低哑,未回头。
内侍低头入内,跪地禀报:“叛党共三十七人,已尽数伏诛。首领被擒,现押于殿外,请殿下示下。”
龙允缓缓转身,落座案前。案上摊着一卷未批奏章,实为空置。他未看内侍,只淡淡道:“带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两名黑衣死士押一人入内。那人五花大绑,面罩蒙尘,披发遮面,双膝被铁链锁住,拖行过地,发出刺耳声响。死士将其推跪于地,头颅压下,不得抬。
龙允端坐不动,目光自其头顶扫过,缓缓开口:“你是哪一营的?”
那人未答,肩头微颤。
龙允冷笑一声,指尖轻敲案角:“你主子萧太后悬梁自尽前,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输了……但我不会让你们好过’。你便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手棋,想在我守灵之时,割我首级,制造乱局?”
跪者依旧沉默。
龙允站起身,缓步绕至其身后,伸手扯下其面上布巾。露出一张瘦削面孔,眉骨高耸,右颊有一道旧疤,乃禁军武官常见烙印。他认得这张脸——原是萧家旁支出身,三年前由萧远山荐入禁军,任副指挥使,掌西宫巡防。
“陈厉。”龙允吐出二字,语气如常,“你母亲病逝时,曾向王府求过一副棺木。我批了。你还亲自来谢过。”
陈厉喉头滚动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殿下仁厚……可我效忠的是太后。”
“效忠?”龙允轻笑,踱回案前,坐下,“你效忠的,不过是她许你的前程。如今她死了,你还要替她送命?”
“国丧期间,举朝哀恸,百姓尚知守礼,你却敢持械闯宫,意图弑君。”龙允语调渐冷,“你以为,这是忠?这是乱。”
陈厉猛然抬头,眼中怒火迸发:“弑君?你算什么君!你不过是个边将出身的庶子,靠黑龙阁暗中操控朝局,妄图窃取大统!太后临终前已写下遗诏,揭你罪状,明日便要公之于众!”
龙允眸光一闪,却未动怒。他缓缓抽出腰间苍雷剑,剑未出鞘,只以剑柄轻点案面,发出笃、笃两声。
“遗诏?”他冷笑,“她死前半个时辰,密匣已被我取走。你说的遗诏,根本不存在。”
陈厉脸色骤变,嘴唇颤抖:“不可能……她亲口对我说……”
“你还真信她?”龙允打断,语气陡然森寒,“她利用你,就像利用所有萧家人一样。她让你带队夜袭,却不告诉你外面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她要的不是成功,是要你死在这里,背上‘趁丧作乱’的罪名,好让我背上‘屠戮旧臣’的骂名。你不过是她最后一步弃子。”
陈厉浑身一震,似被重锤击中。
龙允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俯视着:“你们的一举一动,从你今日午后私自调换巡防名单开始,就已在我掌控之中。你联络的七名心腹,三个是我安插的人,两个已被收押,还有两个,死在了夹道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你以为今夜是突袭?不,是你走进了我设好的局。我不是等你动手——我是等你彻底暴露。”
陈厉双目圆睁,额上青筋暴起,突然嘶吼:“我不信!若你早知一切,为何不提前抓我?为何要等到此刻?”
龙允嘴角微扬,竟露出一丝笑意:“因为我要你知道——你输得明明白白。”
话音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内侍低声禀报:“殿下,各处已清查完毕,无漏网之鱼。夹道血迹已除,宫禁恢复常态,守夜将士各归其位。”
龙允点头,未再看陈厉一眼,只对死士道:“押出去。”
死士上前,拖起陈厉。他挣扎不得,口中仍吼:“龙允!你不得好死!萧家血脉不会绝!早晚有人取你项上人头!”
龙允立于案前,背对殿门,未回头,亦未动容。
直至殿外传来一声闷响,似重物坠地,随即归于寂静。
他缓缓坐下,右手抚过苍雷剑鞘,左手提起案上茶杯。茶已凉透,水面映出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,在烛光下如一道裂痕。他凝视片刻,一饮而尽。
内侍低声问:“是否召群臣入殿,宣告此事?”
“不必。”龙允放下茶杯,声音平静,“今夜仍是国丧,皇帝未殡,百官未朝。这种事,不该由我主动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窗边。窗外夜色深沉,紫宸殿前白幡静静垂落,几名守灵宫人提灯巡行,步履缓慢,无人知晓方才一场杀戮已在宫墙夹道上演。远处钟鼓未鸣,街市无声,整个京城仍在哀悼的静默之中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龙允望着窗外,“今夜所有异常,一律按‘误闯宫禁’处置。死者家属,每人赐银十两,抚恤文书照常发放。陈厉……记为‘拒捕伏法’,无需多言。”
内侍应声退下。
龙允未动,仍立于窗前。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啼叫,短促而凄厉,随即被夜风吞没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波澜。
他知道,这一夜之后,不会再有人敢轻举妄动。
他也知道,真正的清算,还在明日。
但此刻,他仍需守灵,仍需站在父亲灵前,做一个悲痛的储君。权力尚未正式交接,礼仪不可废,姿态不可失。
他整了整玄甲,束紧腰带,将苍雷剑重新挂回腰侧。动作沉稳,无一丝迟滞。随后,他推开偏阁门,步入主殿。
灵堂内,长明灯焰微动,香火袅袅。帝王遗体仍停于灵床,帷帐低垂,苏清婉所赠醒酒汤已撤下,换作一碗清水。龙允步至灵前,单膝跪地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背脊挺直,一如先前。
他未看任何人,亦未发一言。
殿外,夜风拂过宫墙,吹动檐下白幡,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