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七刻，紫宸殿外晨雾未散，檐角白幡残影随风轻晃。退朝钟声已响过三巡，百官却未离殿，文武分列丹墀之下，衣冠齐整，肃立如林。方才那一场清洗的余威尚在骨中，人人低首敛目，袖口藏手，连呼吸都压得极沉。
龙允自内殿长廊缓步而出，玄甲未解，苍雷剑仍悬腰侧，铁靴踏过青砖，一声重似一声。他行至丹陛中央站定，目光扫过殿前群臣，未语。
百官依旧静默。有人喉头微动，似欲启奏，终是低头。昨夜市曹血案尚未冷却，灰土覆过的断头台下，血水仍渗入石缝。他们记得那道朱批——“九族连坐”，四字如刀，刻进朝堂脊梁。此刻纵有万般心思，也不敢率先开口。
一名老尚书颤巍巍出列，须发皆白，手持象牙笏板，指节泛青。他跪地叩首，额触金砖，声音发抖：“臣……启奏殿下。”
龙允垂眼看他，不催不促。
老尚书咬牙续道：“国丧虽重，然社稷为本。今先帝宾天，储位久虚，恐生变乱。请召宗室议政，共商大计。”言罢伏地不动，背脊弯成一张弓。
此言一出，殿中微动。数名文官对视一眼，相继出列附议。一人道：“太子之位不可久悬，天下人心思定，请早正大统。”又一人道：“三皇子功高德厚，北伐平狄，肃清奸佞，实乃众望所归。”话至此处，再无人敢明言“登基”二字，只以“正大位”“安社稷”代之。
武将行列中，数人微微颔首，未言未语，却已表态度。一名副统领悄悄抬眼，见龙允立于高台之上，面无表情，只左手轻按剑柄，指腹摩挲着苍雷剑格上的狼首纹路。
三名尚书联袂上前，捧上黄绫奏疏，由左首者朗声读曰：“臣等谨奏：皇太子龙允，仁孝兼备，文武双全，承先帝遗志，挽狂澜于既倒，救黎民于水火。今外患初平，内乱已定，请即正大位，以安天下之心，以慰先帝之灵。”
奏毕，百官齐跪，山呼：“请殿下即正大位，以安社稷！”
声浪撞上殿顶雕梁，回音嗡嗡不绝。龙允立于丹陛之上，不动如山。他目光缓缓掠过匍匐满庭的官员，从年迈老臣到新晋郎官，从文袍玉带到铠甲披身，无一例外皆俯首请命。
可他心中警觉渐起。
这些人，昨夜还因萧氏血案而战栗，今日便如此齐心拥戴？是真心归附，还是惧其雷霆手段，不得不俯首称臣？他想起昨夜刑部呈上的抄家账本——七省官员，名录密布，贿赂往来，细如蛛网。萧氏虽灭，根系仍在。这些低头的人里，又有多少曾与外戚暗通款曲？
他更知，地方世家未动，江南赋税仍被门阀把控，边军未召，粮道未清。根基未稳，仓促登基，不过是坐在一座将倾的楼阁之上。
殿中百官仍跪地等候，无人敢抬头。空气凝滞，连风也停了。有人膝盖发麻，却不敢挪动半分；有人额头抵着冰冷金砖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龙允终于抬手，掌心向下，轻轻一压。
“平身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入耳。百官依令起身，仍垂首而立，不敢直视。
龙允环视一周，见人人低眉顺眼，唯恐触怒，心中反而更加沉重。他知道，真正的归心，不是恐惧下的顺从，而是风雨不改的信服。而眼下这满殿恭谨，更像是寒霜压枝，表面低头，内里未必折服。
他忆起北疆那年风雪峡谷，三千残兵围困，粮尽援绝。那时将士们眼中没有畏惧，只有死战到底的光。那种光，不是他用权势压出来的，是用命换来的。如今这朝堂之上，却寻不到一丝那样的眼神。
“诸卿所言，朕已知晓。”他开口，语气平静，如陈述日常事务。
百官心头一震。这是首次听他以“朕”自称。虽未登基，然此一字出口，已是默认身份。
可他并未继续应允。
“然国丧未除，礼制未复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殿前香炉升起的一缕青烟上，“先帝驾崩不过三日，梓宫尚在灵堂，哀乐未止，缞服未脱。此时议大位，非忠孝之道。”
此言一出，殿中无声。
有人想争辩，却张口难言。礼法二字，重若千钧。纵使万般急迫，也不能在国丧期间轻议帝位。否则便是悖逆人伦，为天下所讥。
龙允不再多言，转身迈步，走向内殿。袍角掠过门槛，未留余地。
百官仍立原地，未得退朝之命，不敢擅动。有人望着他背影消失于帘幕之后，喉咙滚动，终是闭了眼。有人指尖掐进掌心，借痛感稳住心神。他们知道，这一关，终究没能过去。
殿外风起，吹动檐下铜铃，叮当两声。远处市曹方向，焚烧尸首的黑烟仍未散尽，随风飘入宫墙。一名小吏悄悄松了口气，肩膀塌下寸许，可脚底仍钉在原地，不敢退后一步。
紫宸殿重归寂静，只剩几片落叶滚过丹墀。
……
内殿偏厅，窗棂半启。龙允立于案前，面前摊着一份户籍簿册，正是萧氏全族名册。他指尖划过一行行姓名，从年迈长辈到襁褓婴孩，无一遗漏。每过一页，便盖一个“已决”红印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极轻，是内侍例行巡查。他未抬头，只道：“刑场如何？”
“回殿下，首批发落者共一百三十七人，皆已伏法。后续批次正陆续押解，预计未时三刻前可全部行刑完毕。”
“抄家呢？”
“萧府已封，财物清点中。发现密匣三只，内藏账本若干，涉及七省官员贿赂记录。”
“送去黑龙阁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退出，殿门轻合。
龙允放下名册，走到窗前。远处市曹方向，隐约可见烟尘腾起——那是焚烧尸首的火堆。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朝中再无人敢提“外戚”二字。那些曾依附萧家的世家，今日必会连夜焚毁往来书信；那些曾受其庇护的官员，明日上朝时定会换一副面孔。
这就是他要的结果。
不是复仇，而是秩序的重建。
不是滥杀，而是威慑的确立。
斩草，必须除根。否则春风一吹，枯草复生。
他伸手抚过腰间苍雷剑柄，触手冰凉。这把剑陪他走过北疆风雪，也将在今日，见证一场无声的山崩。
殿外忽有钟声响起——是午时三刻的报时钟。
龙允未动。他知道，百官仍在殿中候旨，未敢退去。他们等的是一句准话，一个明确的答复。可他不能给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，提笔在空白奏折上写下四个字：**肃清既毕**。
笔锋收束，力透纸背。
搁笔，端起案上凉透的茶水，一饮而尽。茶涩入喉，却不皱眉。他知道，这一口苦，才刚刚开始。
窗外，日头高悬，照遍宫阙。丹墀之上，最后一片白幡被风吹落，打着旋儿，坠入阶下沟渠。
龙允望着空荡的大殿，缓缓闭眼。
片刻后睁眼，眸中再无波澜。
他整了整玄甲，束紧腰带，将苍雷剑重新挂回腰侧。动作沉稳，无一丝迟滞。
随后，他推开内殿门，步入正殿。
百官虽已退去，但朝堂仍在。
权力尚未正式交接，礼仪不可废，姿态不可失。
他立于丹陛之上，面向空荡的殿宇，如同面对万千臣民。
远处钟鼓未鸣，街市无声，整个京城仍在哀悼的静默之中。
但他知道，真正的清算，已经完成。
他转身，走向通往寝宫的长廊。步履坚定，背影孤绝。
廊下光影交错，斑驳如刀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