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入宫墙，丹墀下的青石板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。龙允立于内殿窗棂之后，手中竹简便笺尚未合拢，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字迹未干，墨痕在灯下泛着冷光。他指尖停在“北狄残部退守黑河”一句上，呼吸微滞。
就在此时，宫外传来声浪。
起初是远处街巷的骚动，孩童奔跑呼喊：“王爷登基啦！王爷登基啦！”声音清亮，穿街过巷。茶肆中有人拍案而起：“你听，校场那头铁甲齐鸣，定是将军们跪请三皇子！”酒坊掌柜掀帘探头，手里的酒壶忘了放下，只喃喃道：“该是这位爷坐龙椅，天下才得太平。”
消息如风，自北门传至东市，由西坊滚入南巷。百姓纷纷出门，不约而同朝皇城涌来。他们无首无领，却脚步一致；不分老幼，皆神色肃然。有人捧着新收的粟米，有人提着粗陶酒坛，还有妇人牵着孩子，将一束刚采的野菊放在宫门前的石阶上。
宫门外，已是人山。
黑压压的人群列于丹墀之下，静默中蕴着力量。没有旗帜，没有号令，只有无数双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。风吹动他们的衣角，吹乱了鬓发，也吹不散那份执拗的等待。
最前头，一名老农跪在石阶之上。
他年岁已高，背脊佝偻，双手布满茧痕，裤脚沾着泥点，鞋底磨穿。他不曾沐浴更衣，也不曾焚香净面，只是那样直挺挺地跪着，额头触地，一声声嘶喊从胸腔深处迸出：
“只有王爷才能救大曜！”
那一声，沙哑而裂，像犁破冻土的铁铧，割开了整片寂静。
人群震动。
“只有王爷才能救大曜！”
万人应和，声浪如潮，拍打宫墙，震得檐角铜铃轻响。有妇人抹泪，有老者拄杖高呼，有少年踮脚举臂，将一封写满名字的请愿书高高托起。那不是权谋者的算计，不是武将的刀锋，而是最朴素的呐喊——来自田间、灶台、柴门之后的苍生之音。
龙允站在窗后，隔着一层薄纱帘，看见那片人海。
他未曾动，亦未召人问话。侍从低伏在侧，欲言又止，终只低声禀道：“民间百姓……齐聚宫门，请王爷登基。”
龙允放下竹简。
动作很轻，却似斩断一根绷紧的弦。他缓步走近窗棂，手指搭上木框，指节微微泛白。目光穿过帘隙，落在那名老农身上。那人仍在叩首，额前已见血痕，却不肯起身。
风从宫外吹来，带着尘土与人声的气息。
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，孤军守北疆，粮尽援绝，士卒啃皮带喝雪水。那时也有人在他帐外跪了一夜，不是求活，而是求战。他说：“我若不死，便带你们回家。”后来三千残兵踏雪归，一路尸骨铺道。
可眼前这些人，不是将士，不曾随他征战，甚至未必见过他的脸。他们只是听说——听说他破北狄、平叛乱、斩奸佞、护黎民。于是便来了，带着泥土味的手掌，捧着粗粝的真心，跪在这宫门前，喊出一句“只有你能救大周”。
原来……还有人信我。
这句话在他心头掠过，无声无息，却如惊雷炸开冰原。
他闭了眼。
再睁时，眸光深沉如井。他未语，亦未动容，但搭在窗框上的手指缓缓松开，又重新扣紧。呼吸之间，有片刻凝滞，像是某种长久封存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他记得太子府密信中写：“庶民如草，风吹即倒。”
他也听过二皇子冷笑：“百姓只知吃饱穿暖，谁做天子，与他们何干？”
可今日，草芥之人，竟以血肉之躯，筑成一道无声的墙。
他们不要金银，不求官爵，只求一个能止战安民的人坐上那把椅子。他们不信诏书，不信礼法，只信一个名字——龙允。
这信任，比千军万马更重，比铁券丹书更真。
龙允转身，走回案前。
烛火跳动，映得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微微发亮。他伸手取过空白奏折，提笔欲书，却又停下。笔尖悬在纸上，墨滴缓缓坠落，晕开一小团乌影。
他终究未写一字。
只低声问：“他们……为何而来？”
侍从低头答：“说王爷仁德，能止战乱、安黎庶。说您打了胜仗不抢民财，收复失地先发粮种。说您斩奸臣，却抚其孤寡。说您……是真正心系百姓的主。”
龙允静默良久。
然后轻轻点头，像是回应，又像是自语。
他走到案侧，解下腰间苍雷剑，轻轻搁在紫檀木架上。剑身未鸣，却似有千钧落地。他又取下玄色劲装外甲，交予侍从，只留一身素袍。
脚步未停，他走向内殿深处。
沿途宫灯次第亮起，光影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廊道尽头，一面铜镜立于墙角，映出他半身轮廓——眉宇冷峻，眼神却不再如先前那般坚硬如铁。
他知道，军心已定，民心亦至。
但他不能现在出去。
国丧未除，哀乐未止，缞服未脱。此时登台受请，非忠非孝，不合礼制。他必须等，等到那个万民同请、百官共推的时刻自然到来。他不能被逼上皇位，而要一步步踏上金阶，让所有人看清——这不是篡夺，而是承继。
可此刻，他心中有一处坚冰，正在悄然融化。
他曾以为，这世间无人可信。少年戍边，被至亲构陷，全军覆没于风雪峡谷；归来之后，步步为营，以黑龙阁织网朝野，只为不再重蹈覆辙。他学会伪装，学会隐忍，学会用冷漠护住最后一丝热望。
可这些百姓，什么都不图，就这样跪在宫门外，喊着他的名字。
他们信他。
哪怕他从未许诺什么。
龙允行至内殿尽头，推开一扇小门，步入偏阁。此处无灯，唯有月光自高窗洒入，照见墙上一幅地图——大周疆域全图，山川城池清晰可见。他站定，伸手抚过北疆十三城的位置，指尖停留许久。
那里曾是他浴血守护的地方。
如今，百姓要他去守护整个天下。
他收回手，转身面向窗外。
宫门外的声浪仍未平息。“王爷登基”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，却始终有序，无人喧哗，无人冲撞。他们只是站着，跪着，喊着，像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老农仍伏于石阶，身影在夜色中佝偻如碑。
龙允望着那片人海，望着那道嘶哑却执着的声音穿透夜空，终于低声说道：
“原来……还有人信我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并未再动。
月光斜照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与地图上的山河重叠。他站立不动，仿佛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。
远处，更鼓敲过三巡。
宫门之外，百姓依旧未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