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入紫宸殿东侧偏殿，值房内烛火初燃，映在龙允脸上不过一道静影。他仍坐于案前，身姿未动，袍角垂地，指尖搭在膝上，似与白日一般无二。可若细看，那指节微收，袖中半截令箭已悄然滑至掌心，铁身贴肉，温而不烫。
窗外更鼓敲过三声，宫道渐寂。巡夜禁军的脚步由远及近，又缓缓离去。值房外院墙角，一缕灰影贴着檐下青砖滑行，脚步轻得连风都未惊起。那人裹着粗布短褐，头戴斗笠，肩扛扫帚，模样与寻常洒扫杂役无异，唯腰间鼓囊处略显臃肿，被油纸层层裹住，不露丝毫声响。
风离伏身于廊柱之后，等第三班巡队走过拐角，才抬眼望向窗棂。月光斜照，窗纸泛黄，屋内人影端坐如石，纹丝未动。他抿唇，右手轻叩窗框三下，节奏短促而有致——雨落三更，滴、滴、滴。
屋内，龙允眼皮微掀。
他未回头，也未唤人。起身，步至窗边，一手推开半扇木窗。冷风灌入，烛火摇曳，映出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，自眉尾斜掠至耳下，如旧年雪裂山岩。
风离将手中竹筒递入，火漆封口朝上，漆面未损。龙允接过，指尖摩挲封印边缘，确认无拆动痕迹，方转身回案，就着烛光拆开。
竹筒抽出薄笺，字迹潦草却极熟，是风离惯用的市井笔法，夹杂暗语缩写，旁人难解。龙允目光扫过首行，瞳孔骤缩一瞬，随即归于平静。他继续往下读，呼吸未乱，唯有执笺之手，骨节微微泛白。
“……旧臣七人密会于西坊别院，昨夜遣使出城，路线绕禁军哨卡三处，行踪诡秘。其一人为礼部侍郎李元昭，另六人皆曾列太子门下，今借‘守礼’之名阻登基议程。彼等与外敌已有联络，拟于大典当日发难，或挟百官，或纵火扰仪，或引乱兵入宫门。事成则立新君，不成亦乱朝纲。详情尚在追查，然时限紧迫，恐不足三日。”
龙允看完，将笺纸凑近烛焰。
火舌舔上纸角，黑烟轻起，字迹迅速蜷曲焦化。他不动声色，任其燃尽，残灰落入铜盆，随风散作细尘。
“何时？”他低声问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近耳语。
窗外，风离蹲在墙根，听见问话，立即答：“三日之内。”
龙允颔首，未再言语。他重新落座，将空竹筒置于案角，左手抚过“苍雷”剑柄，右手摊开空白奏折，提笔欲书，却又停住。笔尖悬于纸上，墨滴将坠未坠。
风离知他心意，不再多留。起身欲退，忽又顿步，低声道：“他们以为您还在等民心，其实……您早就在等他们动手。”
屋内人未应，只将笔轻轻搁下。
风离不再多言，转身隐入夜色。他沿原路退回，借更夫换岗之隙穿过东廊，身影没入宫墙阴影，再不见踪迹。
值房重归寂静。
烛火映在龙允脸上，光影分明。他闭目片刻，再睁时，眸底寒光如刃，一闪即逝。他未唤内侍，未召护卫，亦未起身走动，只是静静坐着，仿佛刚才什么也未发生。
但他的左手，已从剑柄移至袖中，紧紧攥住那半截旧令箭。铁身刻痕磨过掌心，粗粝如北疆风沙刮骨。
他知道，这些人蠢蠢欲动，并非偶然。
白日朝堂之上，礼部尚书以“祖制”为由拖延登基，御史私语“恐有逼宫之实”，工部员外郎揣测“三皇子未必想登”……那些看似无关的言语，如今串连起来，竟是一条暗线，直通今日密报。
他们不是单纯守旧，而是早已结网。
借礼法之名，行谋逆之实。一面劝进者被斥为“躁进”，一面阻挠者高谈“忠义”，待局势混乱，便以“清君侧”为名，行废立之事。若他真因百姓呼声而仓促登基，反落人口实，称其“违礼僭越”，届时内外呼应，宫变可成。
好一招以退为进。
可惜，他本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。
三年前风雪峡谷，三千残兵被太子与二皇子联手诱入绝地，断粮断援，尸横遍野。那一夜，他亲手埋了八百袍泽，用断刀在冰壁上刻下“同生共死”四字，然后跳崖求生。若非隐世医者所救，早已化作北疆枯骨。
如今这些人，竟还想用同样的手段，将他逼入绝境？
龙允嘴角微扬，不是笑，是冷。
他低头看向案上那张空白奏折，原本欲写“肃清”二字，如今却觉太轻。此番不是肃清，是剜骨去毒。
他伸手取过另一张纸，铺平，提笔蘸墨，写下一行小字：“西坊别院，夜会七人。”字迹刚劲，不带花饰，写罢即折，塞入袖中暗袋。
窗外，四更鼓响。
冷风穿廊，吹动窗纸轻颤。烛火忽明忽暗，映得他面容半隐半现。那道剑疤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愈发深刻，如同命运刻下的印记，无法抹去，也不必抹去。
他依旧未动。
没有召人，没有下令，甚至没有起身踱步。一切如常，仿佛方才那封密信从未存在。可若有人细察，便会发现——他右脚靴尖，已微微转向门口，似随时准备起身，却又按捺不动。
这是猎手的姿势。
知敌将至，却不惊不扰，只静静等待对方踏入陷阱的最后一刻。
他知道，风离不会错。三百六十个情报点遍布京城，赌坊、茶肆、驿站、马厩，皆有眼线。一个礼部侍郎深夜出城，岂能无声无息？更何况，那人还是曾替太子起草伪诏的笔杆子。
他也知道，这些人背后，必有更深之人操纵。单凭几个失势旧臣，不敢如此猖狂。定是有人许以高位，供以资财，甚至承诺外兵接应，才敢行此大逆之举。
但他不急。
现在最要紧的，不是抓人，不是镇压，而是让这些人继续演下去。
让他们以为自己仍在犹豫，仍在观望，仍在“守礼”与“顺民”之间徘徊。让他们放心联络，放心部署，放心暴露更多爪牙。直到那张网彻底张开，他再一刀斩下，连根拔起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抬手拨了拨灯芯。
火光一跳，照亮案头《禹贡九州图》一角。那里，标注着西坊位置，小小一点，却像一颗埋下的钉子。
他盯着那处，良久不动。
然后，他重新铺开一张纸，提笔写下三个字：**查西坊**。
字毕，吹干墨迹，折好压于砚台之下。动作轻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值房外，天色依旧昏沉。
宫道无人，唯有远处巡夜禁军的灯笼光点，缓慢移动。一切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流汹涌。
而他，独坐灯下，已握住了风暴的开端。
烛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，眼底深处，杀机如冰，悄然蔓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