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《奇案迷踪》
第十五节《回忆录》
四月下旬赶上两天连休,周六一整天,江涛陪着死党余浩君泡在网游里酣战不休;周日的空闲,他早早单独留给了徐巧儿。
两人约在老小区边上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牌早餐店碰面,江涛刚走到店门口,率先撞见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朱小露。他脚步顿住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轻声开口:“朱小露,早。”
朱小露端着一碟刚出锅、热气腾腾的春卷,身姿轻盈地往店内走,听见声音立刻回头,脸上绽开一抹清甜柔和的笑,自然得看不出半分刻意:“早,巧儿早就到了,在里面等你呢。”
江涛跟着她进店,徐巧儿一眼瞥见他,眼眸瞬间亮起来,连忙扬手热情招呼:“江涛,过来坐我旁边!”
他缓步落座,望着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早点,低低笑了声:“油条、春卷、包子、小米粥……点这么多,咱们三个人根本吃不完。”
朱小露顺势拉开椅子坐下,依旧是闺蜜间亲昵打趣的温柔模样:“我们女生饭量小,就是嘴馋想每样都尝一口,才多点了些。我俩吃不了多少,剩下的刚好交给你收尾,免得白白浪费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江涛淡淡应下。
席间气氛温和松弛,徐巧儿满心满眼都黏在身侧的江涛身上,毫无顾忌地挨着他,不停往他碟子里夹点心,眼底藏不住甜甜的爱慕。等江涛吃完碗里最后一个饺子,她又细心舀起温热的小米粥添进他碗中,举止缱绻又温柔。
眼前不加掩饰的恩爱,像细针轻轻扎进朱小露心底。
桌下指尖骤然收紧,浓烈酸涩与不甘翻涌心头,刺眼的温情让她妒意丛生。
她暗自失衡:徐巧儿平凡普通,却拥有江涛毫无保留的偏爱;自己步步算计、苦心筹谋,终日焦虑不安,半点真心安稳都求不到。
心底阴云翻涌,朱小露面上笑意分毫未减。她抬眼,语气轻快故作打趣:“江涛也太有福气了,能被巧儿这么上心对待。巧儿你可别总这么惯着他,天天投喂,小心把人养胖咯。”
江涛端起瓷碗抿了口温热的小米粥,语气清淡松弛:“没事,我体质就这样,怎么吃都不胖。”
朱小露轻轻摇头,眼底情绪掩得严实,话里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艳羡:“那也太让人羡慕了。我就不行,多吃两口都得刻意控制身材。对了,我听巧儿说,你考上公务员了?”
“算不上什么风光差事,就是普通文职,平日整理档案、处理些琐碎杂事罢了。”江涛语气平和,没有半分炫耀张扬。
话音落下的刹那,朱小露眼底飞快掠过一缕晦暗,转瞬又被温婉笑意覆盖,无人察觉。
她唇角噙着柔和的笑,看似贴心为闺蜜考量,话语里却藏着不动声色的试探与挑拨,悄悄埋下猜忌的种子:“那也是稳当的铁饭碗,往后前途一片安稳。说实话我还有点担心,怕你以后仕途越走越顺、眼界慢慢开阔,回头反倒嫌弃巧儿性子朴素。我和巧儿从小一起长大,绝不能让你将来出息了,辜负她、在外生出别的心思。”
这番话看似护着闺蜜,实则是心底失衡作祟。她刻意抬高江涛前程,暗设他变心的隐患,只想打碎眼前圆满的温情。
徐巧儿心思单纯,听不得任何人质疑江涛,当即紧紧挽住他的胳膊,带着几分嗔怪看向朱小露:“小露你别乱讲,江涛才不是那种人!”
朱小露立刻顺势收住话头,换上一副无奈又疼惜的神情,轻轻拍了拍徐巧儿的肩膀,语气恳切迁就:“好好好,是我多嘴。傻丫头,我就是心疼你,怕你往后受委屈,也就只对你这么上心。”
她满脸牵挂闺蜜,完美遮住心底扭曲的私心,旁人看不出半分真实心绪。
早餐结束,朱小露主动起身告辞,刻意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。
江涛望着她走远的背影,语气沉静开口:“直觉告诉我,朱小露最近有点古怪。”
徐巧儿向来读不透他敏锐的直觉,软软靠进他怀里,轻声宽慰:“你想多啦,她只是太关心我而已。”
江涛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,淡淡应声:“但愿如此。”
往后三日,苏长青申请外勤实地考察,没来专案组办公;古文字专家陆简秋倒是整日十分充实。江涛一头扎进古籍与野史卷宗里查阅资料,每有新发现,都会主动和陆简秋交流探讨。另一边,张纤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中翻出一本白雪峰撰写的《回忆录》,近十万字的篇幅,她竟看得如同读小说一般,越读越沉浸,每每读到情节起伏处,便忍不住找陆简秋抒发感慨。
这天,张纤捧着厚厚的笔记走到陆简秋面前:“陆老师,白前辈写了这本厚厚的回忆录,你们都看过吗?”
陆简秋目光落在那本褐皮封面上,缓缓开口:“大家大多只随手翻了几页,粗略看个大概。唯独我通篇细读完整本,书里虽没有直接指向案件的线索,但情节值得细细深究,写得十分动人。”
张纤眼底泛起光亮,弯起嘴角浅笑:“多谢陆老师,那我一定要完整读完。”
她转身回到自己工位,翻开回忆录第一页,白纸黑字映入眼帘:“首行只有五个硬笔大字,‘我的前半生’。下文叙述道:我记得,我兄长白高嵩成婚那年,我年纪尚小,约莫十五六岁……”
陆简秋刚和身旁的江涛聊完古籍相关内容,手中咖啡只剩半杯,抬眼望向已经埋头翻读数页的张纤。不多时,张纤抬眸看向他,轻声感慨:“原来白前辈的亲哥哥白高嵩,当年是东北军年轻团长。他迎娶了康萧参谋的女儿康妮,可婚后没过多久,关东军便大举进犯东北。”
陆简秋好奇追问:“你读到哪一段了?”
张纤神色微微沉郁下来:“读到这里了!我先祖张北敖大帅遭日军暗杀,白高嵩也当场战死。东北军群龙无首,连战连败,只能一路后撤。张家长子张云骁护送一众烈士家眷向西逃亡,年幼的白雪峰、还有他兄长遗孀都在队伍之中,后来所有人都推举张云骁执掌帅印。”
陆简秋朝她竖起大拇指:“你的先祖张云骁,是位实打实了不起的人物。一夜之间,从前的纨绔少爷蜕变为阵前主将,撤军途中始终守在队伍最前方,优先护送百姓撤离。”
听见陆简秋由衷夸赞自家先祖,张纤心里舒坦不少:“谢谢你。”
陆简秋向来不拘小节,此刻依旧双脚悬空坐在对面办公桌沿,闻言轻轻点头,抿了一口咖啡,透过隔间的单面玻璃望向窗外街道。
张纤低下头,继续一页一页细细翻阅回忆录。
没过多久,忙活半晌的陆简秋走到张纤身旁。张纤眉宇间又笼上一层淡淡的忧伤,抬眼望着他感慨:“书中记载和卷宗内容完全对上了,钛金铁棺被日军掳走,张云骁身负重伤托付遗孤,最后在庄家村离世。”
陆简秋轻轻颔首:“前文其实藏了一处很深的伏笔。”
张纤连忙追问:“你指的是铁棺出土这件事?”
陆简秋缓缓摇头:“是东北军退守北安之后扩招的那批新兵。”
张纤瞬时反应过来:“你说的是那个富家少爷钱子钦?也就是康妮后来改嫁的丈夫?”
陆简秋神色沉了几分:“他根本不是什么豪门子弟,实则是日军安插的眼线。他刻意百般讨好康妮,最后如愿迎娶丧夫的她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靠近升任总参谋的康萧,博取信任,彻底打入东北军核心内部。”
张纤顿时豁然开朗:“原来如此,难怪白前辈要用这么多篇幅着重写他。”
这下她对后续内容越发好奇,低头继续翻看回忆录。
次日,张纤一早就坐回工位,翻开回忆录中段。
白雪峰的笔迹在这里明显加重了,纸页边缘有反复摩挲过的旧痕。她读到护送遗体回北安那一段,指尖停了停。回忆录里写:他把铁棺铭文拓印和张云骁的配剑,亲手交给了施伸平。
“白前辈当时就怀疑有内鬼。”张纤抬眸,看向端着咖啡踱过来的陆简秋,“他回北安就开始查,查到康萧头上。”
陆简秋在她桌沿坐下:“可惜那时候康萧和于厚忠的权力争夺已经白热化。康萧认定白雪峰是于总司令派来打压旧势力的枪手,拒不配合。”
“更糟的是钱子钦。”张纤翻过一页,“他反咬一口,说托孤的事情没有旁证,是白雪峰编的。还上交了张云骁的配剑表忠——”
陆简秋轻轻摇头:“从那一刻起,白雪峰在东北军就待不下去了。后来在罗顺风同志引导下,他加入了共同党。”
张纤没有接话,低头继续翻。纸页沙沙作响,她读得很快,直到某一页忽然慢下来。
“沪州会战。”她低声念出标题,“于总司令不顾康萧反对,带了嫡系三万响应蒋泰岳参战。”
“那是夏国历史上,各地军阀第一次空前团结。”陆简秋说。
张纤点头,目光却没离开纸面。又翻了几页,她的眉头逐渐收紧。
回忆录里写道:东条英吉在日和当选首相后,侵夏战争得到举国全力支持。装备精良的百万关东军近七成南下,围困沪北。于厚忠的三万东北军被拖入消耗战,粤军司令黄庆梅为救援友军,率七万粤军全军北上。
张纤低声念出那行字:“‘另做夏国魂,唔做衰仔。’——黄司令的原话,白前辈一字不落记下来了。”
粤军与日军展开白刃战,各军阀趁机四面突围。东北军反向北进,最终由白雪峰和洪亮率共同军南下接应。三万突围,只剩一万。
于厚忠回到北安,反遭康萧取笑。东北军内部正式决裂。
张纤翻到下一页,指尖猛地顿住。
她抬眼看向陆简秋,声音沉了几分:“钱子钦动手了。他以康妮的性命相威胁,并施利诱策反康萧。”
陆简秋没有意外,只是端着咖啡等她继续。
“康萧说要带部下离开北安,走一条‘宽宏大道’。起初愿意跟他走的,有近万兵士,包括他的心腹葛延红。”张纤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直到靠近日军阵地不足百里,葛延红起了疑心。”
她翻过后一页,把那段文字轻声念出来:
“康萧临场慷慨演讲——说什么自古天命、日月更替、朝代轮换。话毕,葛延红一口老痰吐在他脸上:‘晧然匹夫,卖国老贼。’”
张纤合上回忆录,沉默了很久。
“最后跟康萧投日的,”她说,“随众者不足五十人。”
午后,张纤继续翻阅,翻到北安保卫战那一段。
陆简秋又走近她桌前,躬身把手中的牙签扔进垃圾桶。张纤抬眸,叹息一声:“东北军全军覆没。”
陆简秋没有立刻接话,站了片刻才开口:“康萧把东北军全卖了。战壕、地道、哨口、屯兵处、火药库、粮油库、武器库、兵工厂、各指挥部——所有布防情报,早就递到了日军手里。”
张纤愣住,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:“太可恶了。”
陆简秋没再多说,伸手替她翻过两页次要内容,直接跳到后面。
张纤垂眸细读,指尖划过纸面,一字一字念出声来:
“1945年8月15日,日和天皇伊藤千世通过广播《终战诏书》宣布接受《波士坦公告》,无条件向夏国投降。日和陆续退兵,夏共政府于1945年冬至1946年春发动反奸清算运动。康萧等人无处可藏,轻松捉捕。钱子钦等人顽强反抗,被全部剿灭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往下读:
“当年的司法系统并不完善,但已现雏形。我被调任承德市检举政委书记,接手了康萧父女的案件。康萧的卷宗很厚——检举信、证词、投日记录、伪职任命书,一样不少,证据确凿,无可辩驳。康妮的卷宗却简单得多,只把她描绘成一个知情不报者。”
张纤停了一下,抬眸看了陆简秋一眼:“看来康萧为了保女儿,把罪责全揽上身了。”
陆简秋没有接话,示意她继续。
张纤翻过一页,目光落在白雪峰记述的那段提审场景上,声音低了几分,像是在替回忆录里的老人念出那些字:
“提审那天,年迈的康萧被押了进来。他抬头看见我,微微一怔,随即苦笑:‘白助理……’”
“我递过卷宗,语气平静:‘康总参谋,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。那一页错怪你的话,可以抽出来,让我来处理。’”
张纤的声音越来越轻,仿佛怕惊动纸页里那个时空。
“他一边看卷宗,一边像两个老友叙旧一样和我唠嗑。聊时局、聊过往、聊北安的雪、聊曾经的袍泽之情。我始终平静,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,像在与一位普通的故人对话。”
“聊到最后,他抽出一张递过来,说——‘47项不对。我真心没有怀恨于厚忠,也没想过报仇。我早早就提供了北安所有情报,后来攻打北安是日军自行决定,我并没有催促。白助理,你是知道我性情的。’”
张纤合上回忆录,沉默了很久。
陆简秋问:“白前辈怎么回的?”
张纤重新翻开,找到那行字:“我点了点头,用红笔在第47项写下——‘这项与事实不符,不予作证。’”
“然后康萧把剩余的全递还给我:‘这一叠全对了。’”
张纤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,才继续往下念:
“审判那天,我没有出席陪审。我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,等待判决通知——汉奸罪成立,立即执行死刑。康妮只判了四年劳改。”
“一通电话打来,又有汉奸被捕,要我赶去新的现场收集证据。”
张纤合上书页,看到正文下方空了一行,然后是五个硬笔大字:
我的后半生。
她翻了过去,没有再出声。陆简秋也没催,转身走回工位。
第三日,张纤终于把整本回忆录看完了。
后半生记录的是新夏国成立之后的事——白雪峰先是担任北京市检察院院长,后又调职国安部,担任铁棺专案的组长。他在对铁棺的调查中,碍于旧日的恩惠和情份,始终没有烦扰到张家。卷宗里对张家的调查记录甚少,只有无关重要的浅浅几笔。张纤默默总结得出:看来我们张家很可能就是这次调查的突破口,无论是北京的张家还是北安的张家。
她合上褐皮封面,指腹在“白雪峰”三个字上停了一瞬,唇瓣微启,轻声叹息:“哎!原来当年是这样的。”,把回忆录放回了案卷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