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刚过,新冠疫情就在全国蔓延开来。
叶尔羌河畔的小镇也封了。客栈的客人一夜之间全没了,海生只能暂时关门歇业。一家人待在家里,哪儿也去不了。
林建华坐在院子里,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。以前这个时候,客栈里应该热热闹闹的,有游客来、有朋友聚。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爸,进屋吧,外面冷。”海生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。
“不冷。”林建华接过茶杯,却没有喝,“我在想惠英。”
海生愣了一下,在父亲身边坐下。
“妈走了快半年了。”他说,“您别太难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建华望着远方,“我就是不习惯。以前这个时候,她总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现在她不在了,我这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海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父亲的感受。母亲的离开,对这个家的每个人都是巨大的打击。尤其是父亲,他们相伴了五十多年,早已分不清彼此。
“小石头呢?”林建华忽然问。
“在屋里做作业呢。”海生说,“学校还没开学,他在上网课。”
“上网课?”林建华皱了皱眉,“是什么?”
“就是用电脑上课,通过网络。”海生解释道,“因为疫情,学校不让开学,只能在家里上课。”
林建华不太懂这些。他年轻时候没读过多少书,对这些新鲜事物总是一知半解。可他知道,现在的孩子了不起,比他们那时候强多了。
“你去看看他,别让他偷懒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海生站起身,往屋里走去。
林建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只空荡荡的摇椅。那是惠英最喜欢的位置,她每天下午都要坐在那儿,一坐就是几个小时。现在椅子还在,人却不在了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起身回屋,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。
那是惠英年轻时候的照片。她穿着绿军装,扎着两条辫子,站在叶尔羌河边,笑得甜甜的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,眼睛亮亮的,像是什么都不怕。
林建华看着这些老照片,眼眶就湿润了。
三月初,疫情慢慢缓解了。
镇上的管控松了一些,居民可以凭证出门。海生终于可以出去采购物资,客栈也开始小规模地接待一些本地客人。
林建华的身体还算硬朗,就是记性越来越差了。有时候早上吃过什么,下午就忘了。海生担心父亲,带他去喀什的医院检查了一下,医生说是老年痴呆的前兆,让家人多陪伴、多沟通。
“爸,您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晚饭时,海生问道。
“还行。”林建华夹了一块肉,“就是老忘事,今天早上你妈让我干什么来着?”
海生和周晓燕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母亲已经走了快一年了,可父亲还是习惯性地叫她,仿佛她还在身边。
“小石头,给爷爷夹菜。”周晓燕岔开话题。
小石头今年十四岁了,已经上了初中二年级。他机灵懂事,学习成绩很好,是全家人的骄傲。
“爷爷,吃肉。”他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林建华碗里。
“好,好。”林建华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,“小石头真乖。”
“爷爷,我跟您说个事儿。”小石头眨了眨眼睛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了,老师让我参加跑步比赛。”
“是吗?”林建华来了兴趣,“跑多长?”
“一百米。”
“那你可要好好练,争取拿第一名。”
“我会的!”小石头握了握拳头,“我要像爷爷年轻时候一样,什么都要拿第一!”
林建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苦涩。
他年轻时候确实什么都要拿第一。可现在他老了,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,还能拿什么第一呢?
晚饭后,林建华独自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夜空中繁星点点,远处的叶尔羌河闪着微弱的光。
他想起惠英生前说过的话。她说,人这一辈子,什么都会失去,只有回忆是丢不掉的。她让他好好活着,把他们这一代人的故事记下来,留给小石头,留给后人。
他开始整理那些老照片、老信件、老物件,准备写一本回忆录。虽然他文化不高,写不了什么大文章,但他想把自己这辈子经历的事都记下来。哪年来的新疆,哪年结的婚,哪年有的海生……这些事,要是不记下来,以后就真的没人记得了。
四月初,张建国从上海打来电话。
“老林,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行,就是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林建华握着电话,“你呢?上海那边疫情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,现在都控制住了。”张建国说,“就是我在上海待不习惯,太闷了。想回新疆看看,又怕路上不安全。”
“等疫情过去了再回来。”林建华说,“反正客栈开着,什么时候来都行。”
“老林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陈走了。”
林建华愣了一下:“哪个老陈?”
“陈建华。”张建国叹了口气,“就是咱们连队那个老陈,去年聚会的时候还见过的。上个月走的,心脏病突发,没能抢救过来。”
林建华沉默了。
老陈是他们的老战友,当年一起进疆、一起开荒、一起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。去年的聚会上,老陈还拍着他的肩膀说,老林,咱们都得好好活着,活到一百岁。
可现在,老陈走了。
“人这一辈子,真是不经混。”林建华叹了口气,“当年咱们一起进疆的时候,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一晃眼,都七老八十了。说不定哪天,咱们也就走了。”
“老林,别说这些丧气话。”张建国说,“咱们都得好好活着,活着就是胜利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林建华点点头,“好好活着。”
挂了电话,林建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他想给海生打个电话,让他把去年的聚会记录找出来。上面有老陈的名字、老陈的照片、老陈说的那些话。他想再看一眼,留个念想。
可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没必要了。老陈走了,可他的故事还在。那些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日子,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。
就像惠英。
她走了快一年了,可他觉得她还在。每天早上醒来,他都会习惯性地喊一声“惠英”,等反应过来,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。可那些她陪伴他的日子,她对他的好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意义吧。
活着的人替走了的人记着,记着他们的故事,记着他们的样子,记着他们这辈子的一切。只要还有人记得,他们就不算真的走了。
五月中旬,小石头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。
他参加的是一百米跑,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,站在起跑线上,虎头虎脑的,特别精神。
林建华和海生、周晓燕都去了学校,给他加油助威。
“各就各位!预备!”
发令枪一响,小石头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他的姿势很标准,速度也很快,很快就领先了其他选手。
“加油!小石头加油!”林建华站起来,大声喊着。
他喊得比谁都响,喊得脖子都红了。他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愿望,就是希望孙子能健康快乐地成长,将来比他强,比他走得远。
小石头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。
“第一名!小石头第一名!”周晓燕激动地跑过去,抱住了儿子。
海生也跑过去,拍拍儿子的肩膀。小石头咧着嘴笑,眼睛亮亮的,像极了年轻时的惠英。
林建华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眼眶湿润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海生小时候也参加过运动会。那时候条件艰苦,没什么像样的比赛项目,就是村里几个孩子在一起跑跑步、跳跳远。可那时候海生也很开心,跑完就扑到他怀里,喊着“爸爸我赢了”。
一晃眼,五十多年过去了。海生都快五十岁了,也有了自己的儿子。而他,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,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。
时间过得真快啊。
“爷爷!”小石头几步冲到爷爷身前,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,身子微微往他肩头靠了靠,语气雀跃,“爷爷,我赢了!”
“好孩子!”林建华摸摸孙子的头,“爷爷为你骄傲!”
回家的路上,小石头一直兴奋地说个不停。他说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一定要拿第一,不能给爷爷丢脸。
林建华听着孙子的话,心里暖暖的。
他这辈子吃了不少苦,年轻时候想家,老年时失去了老伴。可他也有他的福气,有一个孝顺的儿子、一个贤惠的儿媳、一个争气的孙子。
这就够了。
六月初,林建华开始正式写回忆录。
他没什么文化,写不了什么华丽的文章,只能用大白话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记下来。哪年哪月,发生了什么事,他都尽量写得清清楚楚。
海生有空的时候,就帮父亲整理记录,把那些口述的内容打成电子版。
“爸,您接着说。”海生坐在父亲身边,打开电脑。
“嗯。”林建华想了想,慢慢地说,“1966年6月,我们从上海出发,坐了九天九夜的火车到了新疆。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,也是我第一次离开家。”
“那时候您多大?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林建华笑了笑,“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觉得新鲜。”
“到了新疆之后呢?”
“到了之后,先在一个转运站住了几天,然后就是分配。我们那一批有几百人,大多被分到了农三师的各个连队。我被分到了叶尔羌河畔的一个连队。”
海生飞快地敲着键盘,把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。
“那时候的条件怎么样?”
“苦啊。”林建华叹了口气,“住的是地窝子,喝的是盐碱水,吃的是包谷面。冬天冷得伸不出手,夏天热得满身痱子。有的人受不了,想回家,可那时候交通不方便,回也回不去。”
“您想家吗?”
“想啊,天天想,夜夜想。”林建华望着远方,“刚来的那几年,我做梦都梦到上海,梦到黄浦江,梦到我妈站在渡口等我。后来慢慢地就不怎么想了,因为在这里成了家、有了你,就把这儿当成家了。”
“爸,您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来新疆。”
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说不后悔是假的。刚来那会儿,天天后悔,恨不得马上就回上海。可后来有了你妈、有了你,就不后悔了。这片土地养了我们一家几代人,我怎么能后悔呢?”
海生点点头,继续敲着键盘。
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故事。从上海到新疆,从黄浦江到叶尔羌河,走了五十多年的路,吃了五十多年的苦,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。
这些故事,不能丢。
六月底,客栈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普通,说话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。
“请问,您是林建华林叔吗?”
林建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到声音抬起头:“我是,你是?”
“我叫王建国,是王德发的儿子。”中年人走到他面前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“我爸生前常提起您,说您是他的好朋友。”
林建华愣了一下:“王德发?他怎么了?”
“去年走的。”王建国的眼眶有些红,“走得很安详,就是睡着了,再也没醒过来。我爸临走前一直念叨着新疆、念叨着叶尔羌河、念叨着他的老战友。他说,等我有机会去新疆,一定要替他去看看老朋友。”
林建华沉默了。
王德发是他最好的战友之一。去年聚会的时候,老王还拍着他的肩膀说,老林,咱们都得好好活着。可这才一年光景,老王就走了。
“老王走的时候,苦不苦?”他问。
“不苦。”王建国摇摇头,“他走得很安详,脸上还带着笑。他说这辈子值了,有一群好战友,有一段好故事。他让我把骨灰撒在叶尔羌河里,他说他要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。”
林建华点点头,眼眶湿润了。
他们这一代人,真的都老了。五十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小伙子,如今一个一个地走了。剩下的,也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,说不定哪天也就走了。
“海生。”他喊道。
“怎么了,爸?”
“去把你妈酿的酒拿出来,我要跟小王喝一杯。”
“是。”海生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酒。
晚上,林建华和王建国坐在院子里,一边喝酒一边聊天。王建国讲了他父亲的晚年生活,讲了上海的变化,讲了他自己这些年的经历。
“林叔,我爸生前一直想写一本回忆录,把他们这一代人的故事记下来。可惜他身体不好,没能写完。”王建国说,“您儿子在帮您整理记录,这是好事。这些故事要是丢了,就真的太可惜了。”
“我们这一代人,没什么文化,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。”林建华说,“就是吃了点苦、受了点罪,把一辈子都献给了这片土地。要是能记下来,让后人知道咱们是怎么过来的,也算没白活。”
“对。”王建国举起酒杯,“林叔,我敬您一杯。敬您们这一代人,敬您们的付出和牺牲。”
“敬咱们这一代人。”林建华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夜空中繁星点点,远处的叶尔羌河闪着微弱的光。有些东西在流逝,有些东西在传承。他们这一代人的故事,会像这叶尔羌河的水一样,永远流淌下去。
七月初,苏惠英去世一周年。
林建华一大早就起来了,一个人去了墓地。
墓地就在叶尔羌河边上的一片小树林里,很安静。惠英的墓碑立在那里,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“惠英,我来看你了。”
林建华在墓碑前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。那是惠英年轻时候的照片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甜甜的。
“你走了一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挺好的,海生很孝顺,晓燕也不错,小石头越来越厉害了,五月的运动会,他跑了一百米第一名,像你年轻时候一样厉害。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说家里的事、说客栈的事、说小石头的事。他知道惠英听不见,可他还是想说。他怕不说,这些话就烂在心里,再也没人知道了。
“你这辈子,跟我吃了一辈子的苦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想带你到处去看看,可一直没去成。现在你走了,我这辈子怕是也去不了了。等哪天我也走了,再带你去吧。”
林建华在墓碑前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家。
海生站在门口等他,看到父亲回来,连忙迎上去。
“爸,您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林建华点点头。
“妈那边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林建华望着远方,“她在那边,应该不孤单。那么多老战友都先走了,他们在那儿团聚呢。”
海生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扶着父亲往屋里走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。小石头给爷爷夹菜,周晓燕给公公倒茶,海生陪着父亲说话。院子里的灯亮着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暖暖的。
林建华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。
惠英走了,可家还在。海生孝顺、晓燕贤惠、小石头厉害。这就够了。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,只想好好活着,多陪陪家人,多看看这片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土地。
入秋后,客栈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。
因为疫情的关系,出不了远门的人都选择到周边游玩。叶尔羌河畔风景好、空气好,成了很多人的选择。海生把院子重新收拾了一番,添置了一些新设施,接待的客人比以前更多了。
林建华每天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,听他们聊天。
有时候有老知青来住店,会特意来找他聊聊天。他们聊当年的事、聊现在的变化、聊那些已经不在了的老朋友。每次聊完,他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“建华哥,您这日子过得真舒坦。”一个老知青羡慕地说。
“还行。”林建华笑着说,“老了老了,就想图个清净。”
“您这叫享福。”老知青叹了口气,“我那几个老战友,走的走、病的病,有的连孙子都抱不上了。跟您比起来,我可差远了。”
“各有各的过法。”林建华说,“你看着我不容易,其实我也看着你不易。人这一辈子,不跟别人比,跟自己比。只要日子过得比昨天好,就行了。”
老知青点点头,笑了。
日子就是这样,一天一天地过。苦也好、甜也好,都得一天一天地熬。他们这一代人,熬过了最苦的日子,迎来了最好的时代。剩下的,就是好好活着,活着就是胜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