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人吃完团圆饭，像往常一样聚在起居室里，悠闲地待着。

从小吃到大的家里的味道，总是让人不知不觉就吃多了。肚子撑得难受，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满足感。

不过有一件事始终让人在意，想要彻底放松下来，还是有些坐立不安。

坐在司雪莱旁边沙发上的司悠岚，从刚才起就一直使劲儿鼓着腮帮子。

"悠岚……怎么了？"

觉得奇怪，凑过去看她的脸，司悠岚一脸不高兴地撅起了嘴。

"悠岚？"

"姐姐你也太薄情了吧。"

"诶？"

被一双微眯着的眼睛死死瞪住了。

"上次回家，还是从奶奶那儿回来顺便报个到，就来了那么一次。今天也是因为爸爸叫你才回来的。我写了好多好多封信，说随时都可以回来啊，说我一直在等你啊！"

"呃……可是，悠岚你不是经常来看我嘛，所以其实也没隔多久……"

"对啊，要不是我定期去找你，根本就见不到面——姐姐你就是这么不把家里人放在心上。你就是那么沉迷真龙！太薄情了！"

小妹妹气鼓鼓地别过脸去，全家人都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。

大家都看得出来，她不是真的在生气，只是在闹别扭，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实在让人觉得可爱。

司雪莱也很开心——能有人因为自己不在而感到寂寞，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。

"悠岚。"

司雪莱叫了妹妹的名字，悠岚虽然还鼓着腮帮子，但总算把目光转了回来。

"家人当然也很重要啊。今天能好好见面，我很开心。"

"……真的？"

"嗯，当然了。"

她露出笑容，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（唔……）

虽然点头时满怀真心，但心底那一丝隐隐的愧疚还是让胸口微微发疼。

因为司雪莱确实在刻意跟家人保持距离，这是事实。

决定与真龙共生已经好几个月了。

目前自己完全没有什么感觉，但白龙的血脉应该正在一点一点改造着司雪莱的身体。

虽然听说过，除非好几个月都住在同一屋檐下那么近的距离，否则不会引起身体变化——但即便如此，她也不想把已经选择了以人类方式生活的妈妈往真龙那边拉。

何况司悠岚也正和司雪莱一样，处在从孩子长大成人的关键成长期，按理说比平时更容易受到影响。

（至少等我体内白龙的血脉变化稳定下来之前，还是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吧——我是这么想的。）

在司雪莱看来，自己只是不动声色地、稍微拉长了一点见面的间隔而已。

但对悠岚来说，那显然不是"稍微"。

尽管如此，珍视家人的心情是真的。

司雪莱满怀真心地注视着司悠岚。

两人像在对峙一般互相凝视了好一会儿之后，悠岚轻轻叹了口气，鼓起的腮帮子终于瘪了下去。

"……算了。不过今天要好好聊天哦？我可以跟姐姐一起睡吗？"

"当然可以。"

姐妹俩达成共识后，一直在旁边观察时机的爸爸轻轻举了举手，开了口。

"能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吗？我有件事要跟大家说。"

正如事先听到的那样，爸爸向全家宣布了要回司家祖宅的消息。

大家都知道在京城住几年后就会回祖宅，搬来之前就已经说好的事情，所以并不意外。

而理所当然的是，司雪莱打算留在京城……留在京城行政官邸这边。

爸妈似乎早就心知肚明，在司雪莱开口之前就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。

"雪莱是要留在这里吧？"

"嗯，我是这么打算的。"

"偶尔回来看看这栋别墅的情况。负责打理的工作人员当然也会留下来，所以不用太频繁。"

"好的。我会在信里也写上别墅的情况。"

"信要多写一些哦。"

"当然啦。我也等着妈妈的来信呢。"

看着司雪莱和爸妈这样交谈，二哥司瑾也点头鼓励她。

"虽然会寂寞，但也没办法嘛。你要照顾好自己。"

"谢谢哥。你也要保重。"

"要是需要什么帮忙就马上告诉我。"

"好！"

和家人相处的时候，果然还是会觉得——要到那么远、很难见面的地方去，真的很舍不得。

但是，司雪莱已经有了自己选定的路。

（至少不要让大家担心，好好笑着送他们走吧。）

正当她一个人默默下定决心的时候，身旁的司悠岚传来一句轻轻的低语。

"……你们，在说什么？"

听到这句话，转头看向悠岚，她瞪圆了眼睛，一脸呆滞地盯着这边。

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
司雪莱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，忐忑地开口。

"……悠岚？"

司悠岚用一种半哭半笑、僵硬扭曲的表情扫视着全家人。

"你、你们所有人……在说什么啊？好像在说雪莱姐姐不回祖宅似的——"

"！……"

包括司雪莱在内，所有家人的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。

爸爸妈妈自不必说，二哥司瑾也早就坦然接受了司雪莱要留在京城的事实。

虽然从没明说，但司瑾也感觉到了——姐姐已经离不开真龙了。

可是从悠岚这个反应来看，只有她还蒙在鼓里。

她一直以为姐姐住在京城只是暂时的。

她一直以为，全家人会一起回祖宅——包括司雪莱。

悠岚会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。司雪莱后悔了——因为爸妈和哥哥已经理解了，就省略了对妹妹的说明。

（这是我自己的事，应该由我来解释。）

司雪莱正过身子，端端正正地面对悠岚，注视着和自己一样浅蓝色的眼眸，开了口。

"悠岚，我是蔻蔻的妈妈。所以我不打算离开京城。跟姜饼先生的学习我也不想半途而废。我……大概不会再回祖宅了。"

她一字一句，认认真真地、确保每个字都传达出郑重与真诚。

司悠岚呆呆地微张着嘴，听完了姐姐的话。

"不回……祖宅了……？"

"嗯。"

"一、一直……？"

"是的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我喜欢真龙。我想在真龙身边生活下去。"

就像哄小孩子一样，用温柔的语气一个一个回答悠岚的问题。

但回答得越多，悠岚的表情就越僵，司雪莱心里开始发慌。

"唔……"

看得出悠岚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她倒吸了一口气。

她紧紧抿住嘴唇，然后像是要藏住自己的脸一样低下了头。

银白色的头发缝隙间露出的眼皮在微微颤抖。

"悠岚……"

司雪莱想再轻声叫她一次。

但还没来得及，悠岚就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
然后她扯着嗓子喊了出来。

"不、不要！不要！绝——对不要！！我们是一家人啊！"

尖叫般的声音在司家别墅里炸开。

角落里正在侍茶的年轻新来的女助理吓得差点把茶具掉在地上。

来不及担心会不会摔碎，司雪莱坐在沙发上，呆呆地仰头望着叉着腰站在面前的妹妹。

悠岚双手紧紧握成拳头，微微发抖。

脸涨得通红，浅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随时会夺眶而出的泪水。

（她这么闹脾气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……）

悠岚虽然感情丰富，但一向是个懂分寸的孩子，顶多也就鼓鼓腮帮子闹闹别扭。

"悠岚……"

"现在姐姐不在身边我就已经很寂寞了！就算这样我还是在支持你，因为那是姐姐想做的事！可……可是！"

喘了口气之后，原本像在喊叫的声音变成了细细的、颤抖的声线。

"可是……祖宅和京城，也太远了吧？绝对、绝对不行……为什么不肯回来？是讨厌家里了吗？还、还是说我……"

大大的浅蓝色眼睛里蓄满的泪水，终于有一颗滚落了下来。

"是不是……不喜欢我了……？"

话音刚落，悠岚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，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，泪珠接二连三地从眼眶里滚落。

她连擦都不擦脸上的泪水，就那么簌簌地掉着眼泪，瞪着家人。

浑身上下都在控诉——"为什么"。

为什么没有人反对。

为什么所有人都把家人分离当作理所当然来接受。

愣在原地的司雪莱终于回过神来，慌忙站起身，伸出双手把悠岚紧紧抱住。

"呜……不、不要……我，我想跟姐姐……在一起……"

忍不住哭得泣不成声的悠岚，司雪莱一遍又一遍地轻抚她的后背。

手掌下传来的娇小身躯在不停发颤，司雪莱的胸口被愧疚感揪得一阵阵发痛。

（怎么办……）

她一直以为，就算家人回祖宅，自己留在京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爸妈和司瑾看上去都已经接受了，她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反对。

（没想到悠岚的反应会这么大。）

说实话，她真的没有意识到妹妹这么依赖自己、这么喜欢自己。

活泼开朗的悠岚朋友很多，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，司雪莱以为自己一个人不在了，她也不会太难过。

"你、你听我说？我不是说再也不回去了。我会尽量多去祖宅的……"

"呜……那跟住在一起，完、完全……不一样啊……我想像以前那样，每天跟你说，欢迎回来……"

"悠岚……"

既然已经选择了与真龙共生，就不可能再和家人住在一起了。

长时间待在一起的话，身上有真龙血脉的兄妹和妈妈，一定会受到某种影响。

关于白龙血脉的事，跟爸爸妈妈商量后决定——只要没有必要，就先不说。

只有四分之一血统的兄妹们，在正常生活中不太可能和真龙产生深到足以引发影响的接触。

没必要特意把复杂的内情告诉他们、让他们跟着操心——这似乎是大哥出生之前，爸妈两个人就商量好的方针。

———看不下去的二哥司瑾和爸爸探过身来，想要安抚悠岚。

"悠岚，别太任性了。"

"是啊。雪莱不是很为难吗？这种时候应该支持她才对。"

妈妈梅尔达还是老样子，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注视着一家人。

妈妈这种任何时候都泰然自若的性子，和那位总是爽朗大笑的奶奶如出一辙。

这到底是母女相传的性格，还是白龙血脉带来的气质呢——真是个让人纠结的问题。

至少，只会被吓到手足无措的司雪莱，显然没有继承到这一点。

"不要……！"

面对哥哥和爸爸的劝说，悠岚使劲摇头拒绝。

她紧紧抱住司雪莱的后背，像是在攀住最后的依靠。

"我都这么求你了，姐姐还是要留在京城吗？明明是一家人，就这么分开了吗？以后再也不能住在一起了吗？"

"……对不起。"

悠岚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，用闷闷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控诉着。司雪莱只能说出一句"对不起"。

已经做出的决定，不会再改变。

为了悠岚，也无法改变。

所以司雪莱能做的，只有满怀歉意地、真心实意地说一声——对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