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怎么办啊……"
回到二楼自己房间的司雪莱,一把抱住等候多时的蔻蔻,就这么整个人扑倒在了床上。
"咯吱——"床的木框架发出一声抗议的同时,怀里也传来一声"唧呜!"的不满。
"啊,对不起!"
差点把蔻蔻夹在自己和床铺之间压扁了。
司雪莱翻了个身侧躺过来,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竖瞳红眸。
大得仿佛要溢出来,澄澈得像宝石一样的颜色。
(…………)
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不知怎么就安定了下来,一丝笑意悄悄漏了出来。
"乖乖等我回来了呀,真棒,谢谢你。"
"唧!"
司雪莱在蔻蔻的小鼻尖上落下一个吻。
然后又翻了个身仰面朝上,望着那片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天花板,幽幽叹了口气。
(——比如说,带着蔻蔻回司家老宅……)
蔻蔻不过是寄放在京城行政官邸里受到保护而已。
说起来,当初会住进官邸,很大程度上是被奥拉特那张嘴忽悠着就稀里糊涂答应了的。
并不存在什么"必须住在官邸里"的硬性规定。
"如果能把房子安排在离祖宅稍远一点的地方,其实也不是不行嘛。"
司雪莱现在怎么看都还是个人类,蔻蔻也很快就能完美地维持人形了。
到那时候,她和蔻蔻想去哪儿都可以。当然,就像之前有人盯上蔻蔻那样,危险肯定是如影随形的。
"啊……可是悠岚想回的是那个家啊。"
"唧呜?"
"……她说的那种口气,好像换一个家就不行似的。而且还见不到朔玛大人了。"
司雪莱在床上翻来覆去,左一下右一下地辗转着,满脑子都是纠结。
被她抱在怀里的蔻蔻也跟着左摇右晃,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小脑袋。
"唧——唧?"
"……果然不管怎么想,留在京城行政官邸都是最安心、最安全的选择。"
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,结论都是这个。
官邸里,有这几个月来结识的许多重要的人和龙。
那里也是龙之秘境以外,唯一一个真正具备养育幼龙条件的地方。
而且世上再没有比天空塔更适合学习她想了解的一切的场所了。
至少在蔻蔻不再需要人守护、真正长大成龙从她身边振翅高飞之前——她应该留在官邸。
就算将来决定离开,要选择回到司家……回到家人身边,恐怕也是很难的事。
司雪莱一个人默默点了点头,伸出指尖戳了戳蔻蔻的鼻尖。
"总之,得想办法让她理解才行,对吧。"
"嗯?"
和最最珍爱的妹妹哭着分别,这种事她绝对不要。
悠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张脸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可是她没法跟着回去,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,妹妹的心愿她实在没办法满足。谁也退不了一步,彻底是个死循环。
"悠岚到底要怎样才肯接受呢……"
"唧呜?"
"……跟爸爸妈妈约好了白龙血脉的事要保密,所以也很难跟她解释清楚啊。"
"唧,唧——"
"…………算了。话说回来,蔻蔻你还不变回人形吗?"
"唧?"
蔻蔻扑闪扑闪地眨着那双大眼睛,歪了歪小脑袋。
一副"你在说什么呀?"的样子。
"……也罢。你现在这样才是本来的样子,这么说来反而更自然呢。"
不经意间,目光越过敞开的窗帘,移向窗外——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司雪莱躺在床上伸长了手,从床头柜上的包里摸出软尺和一本皮面封皮的笔记本。
差不多该睡了。
但在睡前,还得给蔻蔻做成长档案的记录,检查一下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。
"来,把肚子亮出来?"
"唧——唧呜!"
听到指令,蔻蔻驾轻就熟地翻了个身,四脚朝天躺好。
圆鼓鼓的小肚皮朝上挺着。
除了太忙抽不出时间,或者蔻蔻闹脾气不让碰的时候,这份成长档案基本上每天都会记。
这也算是她在官邸里的正经工作了——要是偷懒不做,她可就真成了个白吃白住的闲人了。
更重要的是,万一出现什么她自己察觉不了的变化征兆,那些翻阅档案的龙类研究员和龙类专家们能尽早发现。
蔻蔻是始祖真龙。和别的龙不一样,看护的眼睛自然是越多越好。
"……每天都在看,反而感觉不出来,但确实是在长大呢。"
"唧?"
用软尺绕过那圆滚滚的小肚子,把读数记下来之后,翻到前面几页和之前的数据做了对比。
虽然缓慢,但数值确确实实在增长。能真切感受到蔻蔻在成长,心里涌上一阵欣喜。
而就在确认成长档案的这一刻,司雪莱脑海里又像白天那样,悠岚和蔻蔻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。
"……悠岚也长大了啊。"
视线落在笔记本上,无意识地低声呢喃。
从出生起就陪在身边的妹妹,真的长大了好多。
记得小时候,她的倔脾气比现在更外露,动不动就撒泼打滚。
可现在已经很懂事了。
虽然还是会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生气,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但毕竟已经不是会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了。
(她一定只是被突然的分别吓到了,一时乱了阵脚而已。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好好谈谈,一定能互相理解的。)
虽然没有任何根据,但她想这么相信。
不能带着心结就这样分开。好好谈,让她明白。
深深吐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,说服了自己之后抬起头——蔻蔻肚子上还缠着软尺,已经呼呼睡着了。
司雪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————第二天早上醒来,蔻蔻已经变回了人类小孩的模样。
吃过早饭没多久,京城行政官邸派来接人的警卫和专属司机驾着马车到了。
必须启程回去了。
临走前去敲了敲悠岚房间的门,可悠岚既没出来,也没有回应。
总不能让特地赶来的司机等太久。
司雪莱放弃了见妹妹最后一面的念头,和爸爸妈妈道了别,走出祖宅的正门。
登上停在门前的马车之前,她抬头望向悠岚房间所在的二楼窗户。
窗帘紧紧拉着,里面的情形完全看不见。
"……等她稍微冷静一些,我再回来。"
司雪莱垂着肩膀,对出来送行的二哥司瑾说道。
"这样最好。离回北方庄园还有好几个月呢,慢慢来,一点一点谈就行了。"
"嗯,说得也是。"
点了点头的司雪莱,忽然感觉头顶一沉——司瑾把手掌轻轻放在了她的头上。
感受到那份重量和暖意,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兄长,换来的是一个温柔的微笑。
"二哥?"
"……我也很舍不得,你知道吗?直到前不久,我都还以为这辈子要和你分开,最早也得等你嫁人的时候呢。"
"啊……"
司雪莱睁大了眼,仰望着二哥那双茶色的眼睛。
昨晚他一直表现得轻松自在,又赶上悠岚那场风波,根本没来得及单独面对面好好说说话。
所以没能察觉。
明明在笑,却藏着寂寥,司瑾表情里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阴翳,让她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"我……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,对不起……"
稍不留神,眼眶就要酸了。
(自己选择的这条路,是不是其实在背叛家人、让他们伤心呢。)
只有自己一个人,活在不同的时间里。
渐渐变成完全不一样的存在。
也许这不过是自私任性罢了——她心里清楚,可就是怎么也放不下。
那份近乎贪婪的执念只会越长越大。喜欢得不得了,喜欢到没有办法,既然已经拥有了,就再也无法松手。
司瑾大概是注意到妹妹被愧疚压得快哭出来了,伸手揉了揉她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。
"二哥……"
侍女精心梳好的发髻,八成已经散了。
即便如此,兄长那只温柔抚过发顶的手,还是让司雪莱觉得好温暖。
"干嘛道歉呀,又没有人生你的气。……看你和蔻蔻在一起时那个样子,那么幸福的表情——当哥哥的怎么可能不高兴。"
"……!"
司瑾腾出另一只手,摸了摸司雪莱怀里人形状态的蔻蔻的小脑袋。
红瞳的小家伙一脸好奇,转来转去地打量着司雪莱和司瑾的脸。
"你是雪莱不可或缺的孩子。以后就拜托你了,好吗?蔻蔻。"
"……?"
蔻蔻大概没完全听懂。
但似乎是觉得被人郑重托付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,于是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。
* * * *
司雪莱和蔻蔻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、越变越小。
司悠岚从二楼自己房间的窗帘缝隙里,目送着那辆马车。
红肿的眼皮藏在窗帘后面,沉沉地叹了口气。
悠岚房间的墙上横着好几根挂杆,上面密密麻麻地挂着她收藏的数百条五颜六色的发带。
以鲜亮原色居多的发带们,把整个房间装点得明快又热闹。
悠岚的房间从家具到小物件全是浓烈鲜艳的色彩,第一次进来的人都会瞪大眼睛吃一惊——但最后无一例外会觉得,这房间果然和这个明朗活泼的姑娘一模一样。
就在这样一间房间里。
满墙缤纷的发带之中,只有一条画风截然不同——用淡银丝线编织的蕾丝发带,静静地挂在那里。
"真是的!"
悠岚鼓起腮帮子,用自己最凶的表情瞪着那条发带。
(明明是打算送给姐姐的……)
柔柔软软的、带着一点神秘气质的姐姐,一定会很适合这条精致的蕾丝发带——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。
司雪莱总说羡慕悠岚的明艳张扬。可悠岚何尝不是,羡慕得要命呢——明明看着纤纤弱弱的,一开口说话却慢悠悠软乎乎的,可爱得不行的姐姐。
在会跟男孩子们一起练剑习武的悠岚眼里,那个永远笑盈盈的姐姐,是再女孩子不过的、她最引以为豪的亲姐姐啊。
所以一看到这条发带,想都没想就买了——她会喜欢的吧。
满心期待着送出去的那一刻……结果到头来,机会就这样错过了。
"……要是说结婚嫁人才离开的话,我还勉强能接受。"
早就知道姐姐已经到了那个年纪,迟早会有分开的一天。
"可是不行,龙不一样。龙是不行的。"
因为结婚而分开,和这个,性质完全不同。
——龙,把姐姐的心抓得死死的,不肯放手。
就像长满了尖刺的藤蔓把人紧紧缠住一样,不允许司雪莱哪怕离开他们一步。
在司雪莱身边,和龙待在一起的那个世界——是一座走不出去的牢笼。
至少在悠岚眼里,就是这样。
那些龙对姐姐的态度,实在是太不一样了。
悠岚去过官邸好几次,也和克里斯蒂娜、朔玛聊过。他们看在司雪莱妹妹的份上,最基本的寒暄是有的,可话从来都聊不热络,一次都没有过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自从住进官邸以后,姐姐本人肉眼可见地在变。
以前最看重的家人,如今看都不看一眼,一门心思守在龙的身边。
没什么特别的事,根本就不会回来。
以前的姐姐,就算什么事都没有,每三天也一定会回来看看家人的。
她就是那样珍惜家人的、温柔的姐姐。
可最近好几次远远瞥见姐姐和龙们在一起的样子——比起和家人在一起时,那个表情……真的、真的幸福太多了,快乐太多了。
根本没有悠岚插足的余地。
甚至让人怀疑中间是不是隔了一堵墙——在姐姐的眼里,好像只剩下龙了。
(龙和人明明是不一样的啊。为什么她能融入得那么自然。不对劲。绝对不对劲!)
龙虽然和人类同处一个联盟、共同生存,但除了御龙师那样的特殊存在,普通人几乎不会跟龙有什么交集——那是多么遥远的存在啊。
近在眼前却触不可及,正因如此,联盟的民众才会对龙抱有那样的憧憬与仰望。
而那道将龙与人隔开的高墙的另一边——不知为什么,姐姐好像正在往那边走过去。
这种事,不可能的呀。
"姐姐她……要走了。"
不可能的呀。
人类闯不进龙的世界,身为人类的她,不可能走得进去的呀。
应该是这样的。
可事实上,司雪莱确确实实在离悠岚越来越远。
就算面对面说着话,也感觉不到姐姐的心在看着自己。
心,没有留在这边。
司雪莱那双浅蓝色的眼眸,好像映着某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明明并肩看着同样的东西,可在姐姐的眼里,仿佛呈现的是截然不同的风景。
就好像姐姐变成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存在——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。
原本只是隐隐约约的不安,在得知司雪莱压根没打算回北方庄园之后,一下子膨胀到了无法再自欺欺人的地步。
(让她去当那个孩子的半个妈妈,居然会变成这样……!)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再往那边走一步,不管她怎么伸手,恐怕都再也够不到了。
"为什么。为什么没有人拦她?姐姐的变化,真的没有任何人发现吗?"
悠岚吸了吸发酸的鼻子。
"笨蛋笨蛋。你们都是大笨蛋。"
为什么没有人察觉到那股违和感,站出来拦一拦啊。
违和感的真面目是什么她说不上来,正因为说不上来,才更加害怕。
姐姐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呢。
(再这样下去,姐姐真的会消失在一个我去不了的地方。)
翻涌不止的不安在悠岚胸口打着转。
她怕的不是住得远。
她怕的是——最最喜欢的姐姐,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、和自己毫无交集的、莫名其妙的什么东西。那种恐惧铺天盖地,怎么也压不住。
"啊——!真是的!!"
像是要把看不见的不安统统甩掉似的,悠岚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。
为了换个心情,她双手猛地拉开一直攥着的窗帘。
顺带把窗户也粗暴地推到最大。
一阵风吹了进来,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。
抬眼望去,屋外的景色豁然开朗。
目光的尽头,马车的影子已经缩成了一粒米。
悠岚死死盯着那辆载着司雪莱和蔻蔻远去的马车,在胸前紧紧攥住了拳头。
——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,燃烧着滚烫的决意。
遇到挫折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闷闷不乐半天缓不过来的司雪莱不同——
司悠岚,是冲锋陷阵型的,行动派。
从低谷里爬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,而一旦斗志被点燃,那股冲劲就再也没有刹车可言。
说实话,闷闷不乐这件事本身,她早就腻了。
"既然没有人做,那就算了!我自己来!我一定要把雪莱姐姐从龙的手里抢回来!"
她想让姐姐留在这里。
留在这边。
"司家庄园里没有龙。只要想办法把姐姐带回去,她就会清醒过来的。"
对悠岚来说,龙曾经也是伟大的、令人心生敬畏和憧憬的存在——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它们变成了她最想从姐姐身边赶走的、最最讨厌的东西。
"那种家伙就是敌人!敌人!就是传说中的眼中钉肉中刺!我——绝——对——不会输的啊啊啊——!!!"
悠岚充满斗志的嘶吼,以比昨晚高出数倍的音量,响彻了整座司家祖宅。
正在吃早饭的爸爸和二哥,异口同声地把嘴里的东西全喷了出来。
侍女手一抖摔碎了盘子,正在伏案写字的老管家打翻了墨水瓶,花园里修剪枝叶的园丁一个手抖把不该剪的枝条咔嚓剪断了。
在闺女那声气吞山河的怒吼和四周鸡飞狗跳的一片混乱之中——
唯有这对姐妹的妈妈梅尔达,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恬淡微笑,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,优雅地抿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