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龟崽崽明天就是一岁生辰了。
黛娜觉得周岁宴不需要大办,就家里几个人,给女奴们休假一天,于是没准备多少。
结果第二天一早,皇城的各个大小官员和认识的街坊邻居都纷纷送来贺礼。
南明也指派宫人送来礼物庆贺。
前院的石桌上、廊下的长凳上、窗台上,到处都堆着红纸包着的礼盒,摞得跟小山似的。
连门槛边上都搁了两只雕花木匣。
黛娜站在廊下看着那堆东西,愣了好一会儿,才转头对福庆说:“去把地窖打开。”
好在那座旧院落的地窖早就被改造成了冰窖,摩洛带来的很多食物都不用担心放得久了。
黛娜可做不出人家送来贺礼自己没表示的事,只能临时让雾鸦母子和鼠鼠大军集体出动,去通知所有人来赴宴。
八只雾鸦同时升空,翅膀扇起的气流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得满天飞。
鼠弟弟们沿着墙根四散而去,像一道道灰色的细线,转瞬就消失在巷口。
十二个女奴刚被通知休假,准备拿着零花钱出门逛街,结果被告知这事儿,忙得脚不沾地。
黛娜大手一挥:“未来三天自由活动,不用在家里忙了。”
其实也不必如此,因为女奴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。
当初若不是镇国公大人搭救大家出匪窝,现在连想被囚禁虐待都不可能,早被折磨死了。
哪里还有眼前的好日子,比举国上下大部分的官太太都过得自在富足。
接到临时大办的消息,她们只是担心宴席跟不上节奏,令夫人脸上无光。
可不是因为没能出门逛街而着急。
两个时辰要摆大宴席,也亏得摩洛带的食物极其充足又珍贵,女奴们也手脚利索。
就是苦了摩洛和福庆,一个老头,一个胖成球,累得要死,喝水都顾不上。
两个大锅,四个蒸笼,没停过。
出锅,四个女奴立即上来分碟、摆盘、端出去。
摩洛不断感叹:“幸好老子习惯携带熟肉。”
于是各种珍稀熟肉只需要女奴们切好、摆放漂亮就能上桌,不然今天要累死在灶房。
黛娜时不时招待外面,时不时进来看,然后各自夸两个大厨子。
两人陀螺一样团团转,熟菜都上完,总算能上桌吃喝休息了。
其他的熟肉和冷菜之类的,女奴们就能解决。
四个小崽崽懵懵懂懂的,被奶奶放在红色的木盘里,到处打量,乖乖听奶奶的,不准离开木托盘。
第一次过生辰就看见这么多人,都有点怯生生的,没平时那么活跃。
安安缩在盘子最里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,小爪子紧紧抓着盘底,像是怕被什么人端走似的。
豆豆趴在盘沿,前爪搭着边缘,尾巴绷得直直的,不敢动。
只敢悄悄转动眼睛,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四下打量。
糯糯把自己蜷成一团,脑袋埋在爪子下面,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在外面。
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。
团团四脚朝天翻不过身,也不敢喊人帮忙,就那么仰着肚皮躺着。
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微微划拉,又不敢划拉太大,怕引人注意。
黛娜把它们放在木盘里的时候,四个小家伙整整齐齐的。
像四颗被摆在锦缎上的银紫色珠子,一动不动的,连尾巴尖都不晃一下。
旁边的宾客们看着木盘里那四只规规矩矩的小龟,都忍不住放轻了声音,像是怕吓着它们。
有人低声说:“太夫人家的几位小寿星,还真是乖巧。”
旁边的人刚想接话,就看见豆豆的尾巴尖悄悄翘了一下——然后整个盘子就开始热闹了。
最先开口的是团团。
它终于翻过身来了,费了好大的劲儿,四只小短腿在盘底蹬了好几下,终于把自己翻正了。
它仰着脑袋,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,对着面前一个穿着锦袍、留着山羊胡的老官员,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:“贵客光临!蓬荜生辉!”
那老官员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话,听见声音低头一看,一只银紫色的小龟正仰着脑袋看他。
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搭在盘沿上,小尾巴高高翘着,眼睛里满是认真的期待。
老官员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连忙放下杯子,拱手弯了弯腰:“哎,哎,小寿星好!小寿星好!”
团团得了回应,整只龟都亮了,尾巴尖抖了两下。
又扭头看向旁边一个穿墨绿衣裳的妇人,喊了一声:“吃好喝好!”
那妇人正在跟旁边的女眷说笑,闻言一愣,低头看见一只银紫色的小龟正对着自己仰着脑袋。
小嘴巴一张一合的,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妇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合不拢嘴,蹲下身回礼:“哎哟,小寿星好!小寿星今天真精神!”
团团被夸了,在盘子里转了个圈,又喊了一声“招呼不周”,对着旁边的另一个人喊。
豆豆一看团团得了夸,急了,扒着木盘边缘往前探了半个身子。
它不像团团那样一个一个地喊,它是一口气喊了一串:“吃好喝好!贵客光临!蓬荜生辉!”
它对着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武将,武将正端着酒碗跟旁边的人碰杯,被这一声喊得手一抖,酒洒了半碗。
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只探着脑袋、尾巴翘得老高的小龟,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酒。
连忙放下碗,拱了拱手:“小寿星好!小寿星好!末将给您请安了!”
豆豆得了回应,尾巴翘得更高了,整只龟都快从盘沿探出去了,又喊:“喝酒!喝酒!”
那武将哈哈大笑:“好!好!小寿星请!”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,又对着豆豆亮了亮碗底。
豆豆看着空碗,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喊了一声:“满上!”
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那武将端着空碗愣在原地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真的满上。
糯糯胆子最小,缩在盘子角落里不敢出声。
它把自己缩成一团,只露出一双眼睛,悄悄看着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。
安安从它旁边蹭过去,用脑袋顶了顶它的壳边,小声说:“叫呀。”
糯糯把脑袋往外探了一点点,看见一个穿青衫的文官正含笑看着它,吓得又缩回去了。
安安叹了口气,自己对着那文官喊了一声:“贵客光临!”
那文官正端着茶盏跟旁边的人闲聊,闻言低头,看见盘子里两只小龟,一只缩着,一只仰着脑袋看他。
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,小爪子搭在盘沿上,规规矩矩的。
他连忙放下茶盏,拱了拱手:“小寿星好,小寿星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祝小寿星们岁岁平安。”
安安点了点头,像是听懂了,又像只是礼貌地回应了一下。
然后它转身用脑袋顶了顶糯糯的壳边,糯糯终于从它身后探出半边脑袋。
对着那文官的方向,极小声地、极快地喊了一句:“……吃好喝好。”
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那文官弯下腰,柔声回了一句:“小寿星也好。愿你平安康健。”
糯糯把脑袋缩回去了一点点,但尾巴尖悄悄翘了一下,然后又很快放下了。
团团绕了一圈又回来了,在盘子里爬了半圈,被自己的前腿绊了一下,翻了个跟头。
小短腿在空中划拉了好几下才翻回来,爬起来继续爬。
他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站在廊柱旁边,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,正探着头往这边看。
那小女孩比团团高不了多少,扎着两个小揪揪,脸蛋圆圆的,眼睛也是圆圆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团团停住了,歪着脑袋看了那小女孩一会儿,忽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:“贵客光临!”
那小女孩愣了一下,攥着桂花糕的手指松了松,小声回了一句:“……小寿星好。”
团团得了回应,尾巴又翘起来了,在盘子里转了个圈,又喊:“吃糕!吃糕!”
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桂花糕,又看了看团团,犹豫了一下,轻轻蹲下身。
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,小心翼翼地放在木盘边缘。
团团凑过去闻了闻,桂花糕的香气扑进小鼻子里,它没有吃,抬头又喊了一声:“招呼不周!”
那小女孩愣了一下,不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,但觉得这只小龟很认真,于是也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团团又说:“姐姐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抿了抿嘴,小声说:“我叫小满。”
团团点点头,一副记住了的样子:“小满姐姐好!”
小女孩终于笑出来了,蹲在木盘旁边,用极轻的声音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团团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叫团团!”
小女孩眨了眨眼睛:“团团……”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,又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尝一块糖。
团团在盘子里转了一圈,又对着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婶喊:“吃好喝好!”
那大婶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摆手:“哎哟,小寿星好,小寿星好!”
团团一路从盘子的这一头喊到那一头,对着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喊了一声。
有时候是“贵客光临”,有时候是“吃好喝好”,有时候是“招呼不周”。
奶声奶气的,一趟一趟地喊,没完没了。
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奶奶就是这么跟客人说的。
旁边的大人们被逗得不行,有人端着酒杯过来看热闹,有人蹲下身回礼。
有人笑着跟旁边的人说:“太夫人家的这几位小寿星,真是一个人顶一院子。”
又有人说:“那个最小的,嘴皮子比大人还利索。我看他以后比他那老爹还能说。”
曲崽趴在石桌上远远听着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假装没听见。
安安一直稳稳地趴在盘子中央,像个小大人似的看着弟弟们。
豆豆已经跟那个络腮胡子武将搭上话了——“喝酒!”“满上!”“干了!”
豆豆一连串喊了好几个词,喊得那武将哭笑不得,又不好不答,只好端着碗一一照做。
周围几个官员看着这一幕,都憋着笑。
有人悄悄用袖子挡着嘴,有人别过头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糯糯被安安顶出来之后,终于不那么怕了,开始小声地跟着喊。
“吃好喝好……”“贵客光临……”
声音还是很轻,但比之前大了一些,断断续续的,像刚学会叫的小鸟,小心翼翼地试着飞。
安安在旁边陪着它,偶尔自己喊一声,偶尔用脑袋顶一下糯糯的壳边,像是在提醒它该喊了。
糯糯被顶一下就喊一声,被顶一下就喊一声,安安顶了六下,它喊了六声。
旁边的女眷们看着,捂着嘴笑:“大的是在教小的呢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可不是嘛,那个糯糯,看着像个小尾巴。”
糯糯听见“小尾巴”三个字,扭头看了那女眷一眼,又缩回安安背后了。
团团还在跟小满聊。
小满已经把整块桂花糕都放在木盘边缘了,团团还是没吃,只是绕着桂花糕转了一圈,抬头说:“小满姐姐吃!”
小满愣了一下,小声说:“给你吃的。”
团团说:“那姐姐你掰一半,我吃一半。”
小满犹豫了一下,把桂花糕掰成两半,一半放在木盘里,一半握在手里。
团团这才凑过去,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,嚼了嚼咽下去,抬头说:“好吃!小满姐姐的糕好吃!”
小满终于笑出来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蹲在木盘旁边,小声说:“那……那明天我再给你带。”
团团点点头:“好!小满姐姐明天还来!”
小满使劲点了点头,像是怕点轻了团团看不见。
旁边的女眷们看着这一幕,有人忍不住“哎哟”了一声,捂着心口说:“不行了,我不行了。这谁受得了。”
旁边的人笑着推了她一把:“你受不了也得受着,人家才一岁。”
糯糯终于从安安背后探出来了,对着黛娜小声说了一句:“奶奶……人好多。”
黛娜低头摸了摸它的小脑袋:“不怕,都是来给团团你们过生日的。”
糯糯缩了缩脖子,没有再说话,但小尾巴轻轻翘了一下。
豆豆趴在黛娜另一只脚边,还在学那老儒生捋胡子的动作——虽然它没有胡子,但还是伸着一只前爪在下巴位置划拉了一下。
安安趴在最边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休息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黛娜低头看着脚边这四只摊成一团的小东西,忽然伸手,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小脑袋。
风从墙头吹过来,把桂花树剩下不多的叶子吹得沙沙响,落了几片在廊下的石板上。
那天晚上,黛娜、绯和四个崽崽照例一起睡的。
黛娜侧身躺着,绯趴在她怀里,四个崽崽挤在枕头边。
安安趴在最外面,豆豆挤在它旁边,糯糯缩在豆豆身后,团团翻了个跟头翻进毯子底下,只露出半截尾巴尖。
黛娜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壳甲边缘,轻声说了一句:“崽崽们一岁了,长大了。”
绯动了动,用脑袋蹭了蹭黛娜的手腕,又趴回去了。
安安闭上眼睛,豆豆把脑袋往毯子里缩了缩,糯糯打了个小哈欠。
团团在毯子底下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“奶奶”,然后就没声了。
曲崽趴在黛娜枕头边上,看着黛娜、绯和四个崽崽挤在一起睡得正熟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它背甲上,泛着银紫色的光。
它看了一会儿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然后从床上跳下来,慢吞吞爬出房间,回小落那边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黛娜还没醒,四个崽崽已经醒了。
它们趴在枕头上,看着还在熟睡的奶奶和绯,谁都没有出声。
安安最先动了,它从枕头边爬起来,沿着床尾的爬爬架一步一步走下去,爪子踩在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豆豆跟着下去了。
糯糯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下去了。
团团最后一个下去,下到一半爪子踩滑了,翻了个跟头,爬起来继续走。
四只小龟排成一排,沿着墙根往门口爬。
它们走得很慢,很轻,怕吵醒奶奶。
黛娜翻了个身,它们停下来等了一下,听见奶奶又睡熟了,才继续往前爬。
它们爬过门槛,爬过廊下的青石板,爬过院子里的桂花树,爬到了别院边上的小河边。
安安趴在岸边,看着水面上跳起的小银鱼,说了一句:“奶奶说我们长大了。”
豆豆接了一句:“长大了就要照顾奶奶。”
糯糯小声说:“爹照顾奶奶。”
团团最后开口:“我们也要照顾奶奶。”
四只小龟互相看了看,然后一起看向了水面。
安安说:“捉一条鱼给奶奶。”
豆豆说:“捉大的。”
糯糯小声说:“怎么捉?”
团团说:“爹以前捉过。”
安安第一个下水,小心翼翼地探进一只前爪,水冰凉冰凉的,它缩了一下,又伸进去了。
豆豆直接跳进水里,溅起一大片水花,把旁边的团团浇了一脸水。
糯糯在岸边犹豫了半天,最后被安安用脑袋顶了一下,也跟着下了水。
团团最后一个下水,它刚伸进去一只爪子,就被水底的一颗小石子滑了一下,整个龟翻进了水里,四脚朝天。
豆豆游过去用脑袋把它顶翻过来。
团团翻过来之后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,对着水底一条游过的小银鱼喊了一声:“别跑!”
它们在水里扑腾了好一会儿。
安安盯上了一条手指长的小鲫鱼,追着它绕了三圈,每次快够到的时候鱼尾巴一摆就溜走了。
豆豆比较猛,一头扎进水里对着一条小鲤鱼就咬——咬了一嘴沙子,呸呸呸地吐了半天。
糯糯不敢追,只敢在浅水区趴着,看着水底的小虾从它爪子旁边经过,它伸了一下爪子又缩回去了。
团团最认真,它盯上了一条小银鱼,追着它游了好一会儿。
每次快够着的时候就被水底的石头绊一下,翻一个跟头,爬起来继续追。
那条小银鱼被团团追得有点烦了,尾巴一甩钻进了一块大石头底下的缝隙里。
团团趴在石头边上,把脑袋伸进水里看了看,缝隙太小了,它进不去。
安安游过来,在石头另一侧用爪子扒拉了一下,石头纹丝不动。
豆豆也游过来了,用脑袋拱了一下,石头动了动,但没有翻。
糯糯在边上看着,小声说:“要不……换一条?”
安安说:“就它了。”
豆豆说:“换什么换,就它!”
团团说:“它躲起来了,咱们把它赶出来。”
四只小龟围住那块石头,安安从左边扒,豆豆从右边拱,糯糯从后面顶。
团团趴在前面等着——等那条鱼被赶出来就一口咬住。
石头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,底下的泥沙被搅起来了,水变得浑浊。
那条小银鱼终于从石头底下钻出来了,不是从前面,是从上面——它从石头顶端的缝隙里弹射出来,跃出水面。
在空中划了一道银亮的弧线,落进了更深的水域。
安安愣住了。豆豆愣住了。
糯糯把脑袋从水里抬起来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。
团团看着那条鱼落进深水区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然后一股水流从深水区那边涌过来,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——那条小银鱼在深水区猛地翻了个身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。
水底的泥沙翻涌起来,一片暗影从深处缓缓上浮。
安安最先反应过来,扭头就往浅水区跑,四只小短腿在水底拼命捣腾。
豆豆紧随其后,糯糯吓得缩成一团,被安安叼住壳边拖走了。
团团最后一个,它还在看那片暗影是什么。
水底伸出一张宽扁的大嘴,嘴巴一张,吸了一大口水。
团团被那股水流带得往深水区滑了一截,四只小爪子拼命扒拉水底的泥沙,才勉强停住。
然后它看清了——那是一条大鲶鱼,比它整个龟还大,浑身滑溜溜的,两只小眼睛长在头顶上,正慢悠悠地朝它游过来。
团团转身就跑,四只小短腿在水底拼命划拉,边跑边喊:“跑啊!跑啊!”
安安带着糯糯已经爬上了岸,豆豆在岸边伸着爪子够水里的团团:“快!快!”
团团拼命划水,后腿蹬得水花四溅。
大鲶鱼慢悠悠地跟在后面,像是逗它玩似的,不急不忙地张嘴吸了一口,团团又被带回来了一截。
它急了,使出全身力气往前划,终于被豆豆一口咬住壳边拽上了岸。
四只小龟趴在岸边的石头上,浑身湿透,气喘吁吁,谁都没说话。
安安最先开口:“那条鱼……好大。”
豆豆喘着气:“它想吃我们。”
糯糯缩在安安背后,小声说:“它嘴巴好大……”
团团趴在石头上,把脑袋埋在爪子里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它忽然抬起头,说了一句:“奶奶说爹照顾奶奶。爹捉鱼的时候,也会碰到这么大的鱼吗?”
安安没有回答。豆豆也没有回答。糯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。
它们趴在石头上缓了好一阵子,天边的云慢慢移过来,遮住了太阳。
安安站起来,抖了抖壳甲上的水珠:“回去吧。”
豆豆说:“鱼没捉到。”
糯糯小声说:“奶奶不会怪我们的。”
团团最后一个站起来,它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河。
水面上已经平静了,暗影不见了,那条大鲶鱼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。
它把脑袋转回来,跟在安安后面,一步一步往别院的方向爬。
四只小龟回到别院的时候,黛娜正坐在廊下缝东西。
她看见它们浑身湿漉漉地爬进来,愣了一下,目光从它们身上掠过,又往它们身后看了一眼——空荡荡的,没有鼠鼠跟着。
她放下手里的针线,站起来,脸色已经变了:“你们自己去的河边?”
安安趴在它脚边,没有说话。
豆豆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也没有说话。
糯糯缩在安安后面,偷偷看了一眼奶奶的脸色。
团团爬在最前面,仰起脑袋,小声说了一句:“奶奶,河里有大鱼。”
黛娜没有接话,弯腰把团团捞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确认没有伤,又放下。
把安安捞起来看了看,又看了豆豆和糯糯。
四只都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伤口,她才直起身。
然后抬手在团团屁股上拍了一下。
团团被打得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黛娜又拍了豆豆一下,又拍了安安一下。
糯糯缩成一团,她犹豫了一下,也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谁让你们自己去河边的?!鼠鼠呢?为什么不叫鼠鼠跟着?!”
四只小龟缩成一排,谁都不敢出声。
黛娜蹲下身,盯着它们:“知不知道河里有大鱼?!知不知道你们差点被吃掉?!要是被水冲走了,奶奶去哪里找你们?!”
团团把脑袋缩进壳里,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在外面。
豆豆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不敢抬头。糯糯已经缩到安安背后去了。
安安趴在最前面,小声说了一句:“奶奶,我们错了。”
黛娜看着它们,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挨个摸了摸它们湿漉漉的小脑袋:“那以后别去河边了。要去也得叫鼠鼠跟着。”
四只小龟一起点头,点得飞快,像是怕点慢了又要挨揍。
黛娜把四只小龟一只一只捞起来,放在廊下的干布上,用布角挨个擦它们壳甲上的水珠。
安安乖乖趴着不动,豆豆被擦到肚皮的时候缩了一下。
糯糯把脑袋缩进壳里,团团被擦到尾巴尖的时候小声叫了一下。
黛娜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把四只小龟擦干净了,又把布叠好放在一旁。
站起来转身回了屋。
曲崽本来趴在石桌上打盹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,四个湿漉漉的小东西正排成一排往廊下爬。
浑身滴水,壳甲上还沾着水草碎屑。
它愣了一下,然后看见黛娜站起来,挨个揍屁股。
豆豆被拍得往前栽了一下,团团缩了缩脖子,安安挨了一下没动。
糯糯缩成一团还是没逃过。
曲崽把脑袋抬起来,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,看了片刻。
然后从小落怀里窜出去,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冲到廊下,绕着一排挨揍的小龟转了一圈,停在团团面前:“你们去河边了?!”
团团把脑袋缩进壳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小声说:“……捉鱼。”
曲崽尾巴翘了起来:“捉鱼?!你们四个连水草都咬不动的,捉鱼?!”
豆豆从安安背后探出脑袋:“爹以前捉过。”
曲崽噎了一下,尾巴放下来了,又翘起来了:“本少爷捉鱼的时候都多大了!你们才多大!”
安安抬起头,看了它一眼:“奶奶说我们长大了。”
曲崽又噎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它扭头看了黛娜一眼,黛娜正蹲在廊下用干布挨个擦四只小龟,没看它。
它又看了看那四个缩成一排的湿漉漉的小东西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下次叫鼠鼠跟着。”
说完转身爬回石桌,钻进小落怀里,把脑袋埋进小落衣襟里。
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保镖,本少爷当年捉鱼的时候……也没叫谁跟着。”
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,没有说话,手指在它背壳上轻轻抚了一下。
曲崽把脑袋埋得更深了,听着廊下黛娜还在念叨:“水里多危险,你们知不知道……”
四个小龟一声不吭,被擦得翻来覆去也老老实实不动。
曲崽把脑袋从小落衣襟里探出一点点,偷偷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曲崽从石桌上跳下来,四条小短腿落地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火气。
它冲到四只小龟面前,尾巴翘得老高:“那条鱼,长什么样?”
安安愣了一下,小声说:“……很大。”
豆豆立刻接话:“嘴巴这么大!”它用两只前爪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,比它整个龟还大。
团团缩在安安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:“它吸我……”
糯糯小声补了一句:“它想吃了我们。”
曲崽的尾巴翘得更高了,整只龟都绷紧了:“在哪儿?!”
安安指了指小河的方向。
曲崽扭头看了小落一眼,小落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还端着茶杯。
低头看了它一眼,没说话,但脚步已经往院门方向迈了。
曲崽转身就往外冲,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。
冲到门口又回头冲四只小龟喊了一句:“跟上!看本少爷怎么收拾它!”
安安带头跟了上去,豆豆紧随其后,糯糯犹豫了一下也爬出去了。
团团最后一个,爬了几步被门槛绊了一下,翻了个跟头,爬起来继续跑。
黛娜站在廊下看着这一串龟——大的打头,四个小的跟在后面排成一串,急急忙忙地往外爬。
绯趴在她肩头上,圆溜溜的大眼睛跟着那串龟移动,小尾巴轻轻甩了一下。
黛娜放下手里的针线,站起来,也跟了上去。绯在她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着。
小河边的水还是那么清,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曲崽趴在岸边,伸着脖子往水里看了好一会儿。
水底下只有几块石头和游动的小鱼小虾,那条大鲶鱼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。
安安趴在它旁边,小声说:“它躲在石头底下。”
豆豆指了指深水区那块最大的石头:“那里!它就在那里!”
团团凑过来,探着脑袋:“它刚才就是从那里出来的。”
曲崽没有出声,它盯着水底那块大石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小落已经站在岸边了,手里还端着那杯茶,像是来看热闹的。
黛娜也跟上来了,在它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,没说话。
鼠弟弟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,蹲在岸边的草丛里,排成一排,小眼睛亮晶晶的,等着看戏。
曲崽把脑袋转回去,对着水面喊了一声:“你出来。”
水面没有动静。
曲崽等了一会儿,又喊了一声:“本少爷知道你躲在下面。出来。”
水面还是没动静,只有几条小鱼从石头缝隙里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了。
曲崽盯了一会儿,然后直接跳进了水里。
它落水的声音很重,溅起一大片水花,水花落下来的时候它已经潜下去了。
四只小龟趴在岸边,伸着脑袋往下看——水底,曲崽正朝那块大石头游过去。
它游得很快,四肢划水的声音闷闷的,像一颗银紫色的弹丸在碧绿的水底拖着淡淡的光痕穿行。
大石头底下的泥沙翻涌起来,一片暗影从深处缓缓上浮。
那条大鲶鱼终于出来了,慢悠悠地游出石缝,停在曲崽面前。
比它整个龟还大两圈,浑身滑溜溜的,两只小眼睛长在头顶上,正盯着眼前这只银紫色的小东西。
曲崽在水里停住了,仰头看着那条比自己大了好几倍的鱼,尾巴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。
然后它动了——不是往后退,是往前冲。
它一头撞在大鲶鱼的肚皮上,力道大得出奇,大鲶鱼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。
甩了一下尾巴想稳住,曲崽已经绕到它侧面,一口咬住了它腮边的软肉。
大鲶鱼吃痛,猛地甩头,把曲崽甩开了。
曲崽在水里翻了两个跟头,又游回来了,再一次撞在它肚皮上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大鲶鱼被撞得往上游了几次,又被曲崽硬生生顶回深处。
它开始翻滚,尾巴拍水拍得水面像开了锅一样,浑浊的泥沙从水底翻涌上来,整片水域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曲崽被甩开又被缠上,被甩开又被缠上,但它始终没有退,像一块咬住了就不松口的铁疙瘩。
大鲶鱼的挣扎渐渐慢了,力气好像用完了,尾巴甩动的幅度越来越小。
最后停在了浅水区,肚皮朝天翻着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喘气。
曲崽从它旁边游开,浮上水面,爬上岸,喘着粗气。
浑身湿透,背甲上沾着水草和泥浆,嘴角还挂着一丝血——不像是它的。
四只小龟围上来,安安说:“爹,它不动了。”
豆豆说:“它是不是死了?”
团团探着脑袋:“它还在喘气。”
糯糯缩在安安后面,偷偷看了一眼那条翻着肚皮的大鲶鱼,又缩回去了。
曲崽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,对着水里那条翻肚皮的大鱼说了一句:“以后离远点。再敢碰本少爷的儿子,下次就不是撞几下了。”
大鲶鱼翻了个身,慢慢沉进了深水区,再也不动了。
小落站在岸边,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了,转身往回走。
黛娜也转身了,没有说话。
绯从黛娜肩头探出脑袋,往水里看了一眼——那条大鲶鱼已经沉下去了,水面只剩一圈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。
它把脑袋缩回来,重新趴好,下巴搁在黛娜的肩窝里,像是确认完没事就不再看了。
鼠弟弟们从草丛里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,互相看了看,吱吱叫了两声,也散了。
四只小龟围着曲崽,安安说:“爹,你好厉害。”
豆豆说:“爹,那条鱼被你打跑了。”
团团说:“爹,你刚才撞它的时候,翻了好几个跟头。”
曲崽没说话,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它把小脑袋一昂,往别院的方向走,走了一半停下来,扭头看了四只小龟一眼:“还不跟上?”
四只小龟立刻排成一串跟了上去。
黛娜走在最前面,绯趴在她肩头,曲崽跟在后面,四个小的跟在曲崽后面,串成一条线,慢慢往回爬。
河水恢复了平静,水底的泥沙慢慢沉淀下来,水面重新变得清澈。
那片浑浊的水域一点一点散去,像从未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