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的话音在风中散去的瞬间,远处洼地阴影里的陆离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。
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骤然变得尖锐而清晰,不再是模糊的直觉,更像是一种实质性的、带着探究与杀意的冰冷触感,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颈。
他知道,自己最担心的猜想成真了。
来的不是误入的凶兽,而是带着明确目的、极可能来自青云宗的人。
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。
灰耳的伤,丰鬃的笨拙,他自己未愈的身体和未清的尸毒……在这片能见度极低、处处危机的废墟迷宫里,盲目奔逃等同于自杀。
他强迫自己将呼吸压到几乎停滞,全身肌肉紧绷,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掌心因为紧握那柄劣质短匕而汗水涔涔,又被废墟阴冷的空气迅速冻僵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侧过头,用眼角余光扫向身后那片幽蓝与漆黑交织的复杂废墟。
那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断垣残壁时发出的、如同鬼泣般的呜咽。
但陆离知道,那不是风。
或者说,不只是风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短匕的手,任由它滑入袖中,指尖轻轻碰触到胸口衣襟内那枚冰凉坚硬的残破玉珏。
这刚刚给他带来身世惊雷、也带来一丝微弱暖意的物件,此刻却像一块寒冰,提醒着他所处的绝境。
不能慌。
陆离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腐朽和地脉苔残余的微弱清新,在肺叶里转了一圈,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和杂念。
他再次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识海。
《山海万妖图》静静悬浮,散发着朦胧的辉光。
他不再试图去“感应”具体的妖兽或方向——那太耗费心神,也容易引起未知存在的注意。
他将全部意念集中,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画卷,试图捕捉这片区域“气”的流动。
死气是主流,沉滞、粘稠,如同缓慢流淌的黑色石油。
妖气驳杂而微弱,来自废墟深处沉睡或蛰伏的古老残影。
还有丰鬃身上那浑厚温热的大地生机,以及灰耳体内那点顽强不屈的、属于狼妖后裔的锐利气机。
除此之外……
陆离的意识极其专注地过滤着每一丝感知。
渐渐地,在万妖图那模糊的全局感应辅助下,他“看”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被死气完全掩盖的“流动”。
它很细,断断续续,像垂死之人最后一缕游丝般的呼吸,但确实存在。
它并非固定,而是缓缓地、向着某个大方向飘散。
是风!
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,但那确实是气流的痕迹。
这意味着那个方向可能存在裂隙、通道,或者至少是死气相对稀薄、与外界(哪怕只是归墟其他层面)存在交换的区域!
出路可能在那边!
这个发现让陆离几乎要颤抖起来,但他强行抑制住了。
希望的微光与迫近的危机感在他心中激烈碰撞,最终化为一种更加冰冷的决断。
他睁开眼,眸子里最后一丝彷徨被锐利的光芒取代。
当务之急,是立刻离开这片洼地,朝着风的方向移动,同时避开身后的追踪者。
他不再犹豫。
先是猫着腰,以最快的速度再次采集了一大捧地脉苔,用破烂的衣摆兜好。
这些蕴含生机的苔藓是他们目前最重要的补给和“解毒剂”。
接着,他转向丰鬃。
这头憨厚的巨兽正不安地甩动着鼻子,小眼睛时不时警惕地瞥向废墟深处。
陆离走到它面前,蹲下身,直视它的眼睛。
没有语言。
陆离伸出手指,先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然后指向丰鬃,再指向自己,最后指向风传来的那个大致方向。
他努力在脑海中勾勒“跟随”、“一起”、“走”的意念,同时将“危险”、“安静”、“快”的情绪混合其中,通过手指的触碰和眼神,尝试传递过去。
丰鬃眨巴着小眼睛,庞大的头颅歪了歪,鼻息喷在陆离脸上,带着温热的地脉苔气息。
它似乎……理解了一部分。
它低下头,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陆离的手,然后晃了晃庞大的身躯,调整方向,正对着陆离所指。
成了!
陆离心中一定。
虽然沟通依旧原始且低效,但至少,最基本的行动指令能够传达。
他又看向灰耳。
灰耳早已站起,尽管胸口起伏,眼神却锐利如刀,正死死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(石碑区域,也是断崖方向),喉咙里发出极低的、警告性的呼噜声。
它也感觉到了。
陆离上前,轻轻摸了摸灰耳脖颈处较为完好的皮毛,低声道:“跟紧我,别出声。”
灰耳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,表示明白。
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:利用丰鬃对“生气”的敏感作为预警,以灰耳的警觉和自己的《山海万妖图》感应开路,朝着那缕微弱的“风”之气息方向,尽快远离这片洼地,深入更复杂、更广阔的废墟区域。
那里地形更利于隐藏,也更能摆脱身后可能存在的追踪。
“走。”陆离对丰鬃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,同时做了个“轻”和“向前”的手势。
丰鬃会意,迈开沉重的步伐,却刻意放轻了声音,像一座移动的小山,但每一步落下都异常谨慎。
陆离和灰耳紧随其后,三人(兽)如同三道阴影,悄无声息地离开洼地边缘,准备没入前方更加错综复杂的残垣断壁之中。
就在他们即将彻底离开洼地范围,踏进一片由巨大倾倒石柱形成的天然迷宫时——
“哼!哼嗯!”
走在最前面的丰鬃,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!
它那对一直显得有些耷拉的大耳朵瞬间笔直竖起,像两面灵敏的雷达。
它粗壮的脖子扭向后方,准确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——那片矗立着残破石碑、更靠近断崖的区域。
短促而充满不安的哼声从它喉咙深处挤出,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灰耳全身的毛发微微炸起,四肢绷紧,原本因为伤势而有些黯淡的狼瞳骤然收缩,迸发出属于掠食者的冰冷光芒。
它没有发出声音,但喉咙深处滚动的低沉呼噜,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胁。
来了!
陆离的心脏猛地一缩,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,手臂猛地抬起,五指张开,对着丰鬃和灰耳做出了一个极其有力、不容置疑的向下按压的手势——
隐蔽!噤声!
同时,他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,如同受惊的狸猫,猛地向侧前方一扑,缩进一堵半塌的、布满苔藓和裂缝的石墙之后,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石面,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