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石面透过破烂的衣衫传来刺骨的寒意,陆离却觉得这寒意恰到好处,让他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保持绝对的清醒。
他闭上眼,甚至刻意放缓了心跳,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与神魂相连的朦胧画卷。
《山海万妖图》在他识海中微微震颤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。
那并非针对某个具体妖兽的呼唤,而是一种更宏观、更细微的“场”的感知。
丰鬃紧贴着他大腿的厚实皮毛传来稳定而温热的触感,以及那源自大地血脉、对异样“生气”的本能排斥与警惕,这股情绪竟也丝丝缕缕地汇入妖图的感应中,成为一种奇特的“滤镜”。
渐渐地,陆离“看”到了。
不再是模糊的直觉,而是更接近某种生物雷达般的反馈。
以他自身为原点,三股极其微弱、但性质迥异的“波动”,正如同三条悄然收紧的毒蛇,从后方及左右两侧,呈一个并不标准却极具压迫感的扇形,缓缓包抄而来。
左侧的波动最为稀薄,断断续续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感,像受惊的兔子,灵力运转滞涩,应该是修为较低或心神不宁的弟子。
右侧的稍强,但驳杂不稳,隐含一丝暴戾,行进间似乎带着某种横冲直撞的莽撞,只是被刻意压制了,这反而让波动更显怪异。
而正后方,那直指他原先藏身洼地的方向,一股波动如同深潭下的暗流,晦涩、冰冷、凝练。
它移动得最慢,却最为稳定,几乎没有泄露多余的灵光,只有那股子浸透骨髓的、属于青云宗执法堂的“锐”与“寒”,隔着老远就仿佛能刺痛陆离的皮肤。
赵无涯?
不,气息有些许不同,但那种如出一辙的、视万物为猎物的冰冷审视感,绝对同出一源!
是更厉害的角色?
“三……不,至少三个方向有动静。” 陆离在心中默默计数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又被废墟阴冷的空气冻成冰珠。
对方很谨慎,没有急于收网,而是像有经验的猎人,先用气息封锁可能逃窜的路径,再稳步推进。
这片废墟看似复杂,但缺乏真正的藏身死角,一旦被三人合围,凭借对方的修为和准备,他带着灰耳和丰鬃绝无可能正面突破。
不能等包围圈成型!
陆离猛地睁开眼,眸中厉色一闪。
他再次将感知投向那缕微弱“生风”传来的方向,同时与身后三股追兵波动的位置进行比对。
扇形搜索的边缘……左侧那个最弱的波动,其行进路线似乎与“生路”方向有一个夹角,而那个夹角区域,恰好有几片格外高耸、倾倒后相互叠压的巨大残垣,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,地形也最为崎岖乱杂。
就是那里!
他轻轻拍了拍丰鬃低垂的大脑袋,指尖用力,指向那片阴影区域。
丰鬃眨巴着小眼睛,顺着他的指引望去,鼻翼耸动,似乎也嗅到了那里更混乱的气息。
它低低“哼”了一声,表示明白。
陆离又看向灰耳。
灰耳无需他示意,狼瞳早已锁定同一方向,四肢微曲,做出了随时爆发的姿态。
只是它胸口的伤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让陆离心头一紧。
没时间犹豫了。
左侧那个最弱的波动,已经开始向他们现在藏身的这片区域试探性靠近,距离在缩短。
陆离深吸一口满是腐朽味道的空气,对丰鬃和灰耳同时做了一个“疾掠”的手势,身体已然如离弦之箭,从石墙阴影中猛地窜出!
他没有选择直线奔逃,而是身体压得极低,凭借在青云宗杂役区摸爬滚打练就的灵活,沿着废墟中天然形成的沟壑、石缝、矮墙阴影曲折前进。
脚步落在松软的灰烬和碎骨上,只发出近乎微不可闻的“沙沙”声。
丰鬃庞大的身躯此刻展现出惊人的敏捷,它紧紧跟在陆离侧后方,像一堵会移动的矮墙,不仅没有发出笨重的声响,反而巧妙地利用自身的高度,帮陆离遮挡了来自另一个方向的部分视线。
灰耳则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,时而前出探路,时而折返殿后,狼瞳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。
距离那片高耸残垣形成的阴影地带,还有不到三十丈。
二十丈。
十丈!
眼看最近的阴影触手可及——
“那边有动静!” 一声压抑却难掩急促的低喝,从左侧方向隐约传来,正是那个气息最弱的青云宗弟子!
被发现了?还是对方的试探刚好扫过这片区域?
陆离心脏狂跳,但脚下速度不减反增,一个猛冲,身体鱼跃般滑入两片巨大断墙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。
丰鬃紧随其后,几乎是硬挤了进来,粗糙的石壁刮擦着它的皮毛,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。
灰耳轻盈地跃入,落在陆离脚边。
几乎在他们身影没入阴影的下一秒,一道略显慌张的青色身影,从他们刚刚经过路线侧后方约二十丈的一堆乱石后探出头来,正是那名名叫周显的弟子。
他手中扣着一张灵光黯淡的符箓,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陆离他们消失的方向。
“周师弟,何事?” 右侧方向,那个气息带着暴戾的王猛声音传来,低沉而警惕。
“好……好像有东西闪过,很快!” 周显不太确定地回应,握着符箓的手有些出汗。
归墟的死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蚀避瘴丹形成的清凉气罩,让他心神不宁。
后方,那道最晦涩冰冷的波动骤然停顿。
片刻后,赵无涯的声音如同贴着地面流淌的冰水,清晰地传入两名弟子耳中:“东南位,残垣叠影区。合围。他逃不远,也藏不久。”
命令下达的瞬间,三股波动不再掩饰,陡然加速,从三个方向,朝着陆离他们刚刚遁入的阴影区域,狠狠压来!
缝隙内,陆离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能感觉到,包围圈在急速收缩。
这片阴影区域虽然地形更复杂,但并非死胡同,也绝非安全屋。
丰鬃不安地刨动着地面,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鸣。
灰耳的耳朵转向不同的方向,捕捉着每一声细微的响动。
绝境?
陆离的指尖,再次抚过胸口衣襟下那块残玉的轮廓。
与此同时,识海中的《山海万妖图》光芒微涨,那缕指向“生路”的感应,在如此近距离的生死压迫下,竟变得清晰了少许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缝隙深处——那里并非石壁尽头,而是通向一片更加幽暗、乱石嶙峋、仿佛巨兽啃噬过的废墟核心。
万妖图的感应,风的微弱痕迹,都指向那个方向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对身边的伙伴,更像是对自己,低语了一句:
“往里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