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制之力凝结如实质的金色光晕,以镜片为中心,形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
石壁上那些残存的、属于不同文明的微弱灵韵,在这纯粹而霸道的“浩然清光”照耀下,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,开始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迅速黯淡、消融。
石壁本身,似乎也因为这外来的、充满毁灭意味的干涉,而微微震颤起来,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、仿佛琉璃即将碎裂前的光纹。
死亡的气息,冰冷而粘稠,瞬间扼住了柳随风的喉咙。
他毫不怀疑,这一击之下,不仅石壁会被“净化”,连带着石壁前的他,恐怕也会被这引动了秘境本源的力量余波撕成碎片,死得无声无息,理所当然——触犯禁制,反噬而亡,多么完美的借口。
电光石火间,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。
硬抗?
那是嫌命长。
逃跑?
背后是死路,前方是杀神。
萧璟殿下的叮嘱、座师的警告、自己入局的初衷……无数念头在刹那间沸腾、碰撞,最终炸开一个近乎荒谬的火花。
不能怂!至少不能怂得这么窝囊!
就在那清光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瞬,柳随风猛地吸了一口气,用尽了肺腑间所有的力量,将那口带着灰尘和陈腐气味的空气,化作一声尖锐而洪亮的质问,朝着那步步逼近的“降魔金刚”砸了过去:
“顾前辈!且慢!”
他强行扭转身体,不再试图遮掩或后退,反而正面转向了顾清之,尽管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里却硬挤出一股豁出去的、混合着激动与“不解”的光芒,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,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:
“此乃先贤遗刻,纵非儒家正统,亦是文明瑰宝!学宫不是号称‘有教无类,兼容并蓄’吗?为何……为何定要毁去?!”
这质问来得突兀而尖锐,充满了书生意气式的、不合时宜的激愤。
柳随风自己都不指望能打动对方,他的目的仅仅是——拖延!
哪怕只有一秒!
同时,他赌的是这秘境之中,除了眼前这位煞星,或许还存在某种更广泛的、维持基本“文教”体面的规则或监控。
虽然希望渺茫,但值得一试!
顾清之前进的脚步,果然顿了一顿。
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胆小恭顺的随员,在绝境之下竟敢直面质问。
那双冰冷的眼眸扫过柳随风因激动(或者说恐惧)而微微涨红的脸,嘴角那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加深了些许,如同刀刻。
“文明瑰宝?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廊道里的寒气更冷,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,“窃百家皮毛,妄图以机巧撼动大道,此等‘瑰宝’,与蛊惑人心的妖言何异?‘兼容并蓄’,是容正统之内诸说争鸣,而非藏污纳垢,滋长异端!”
他手中的浩然镜碎片,光芒似乎因这对话而微微一滞,但那股锁定石壁的毁灭性气机,却更加凝实、恐怖。
显然,柳随风的质问不仅没能动摇他,反而像是踩中了他某根紧绷的神经,让他的杀意更纯粹、更坚决。
“歪理邪说,蛊惑人心,当诛!”
冰冷的判决落下,毫无转圜余地。
顾清之不再给柳随风任何开口的机会,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镜片!
“嗡——!”
镜片清光大盛,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束,撕裂空气,带着净化一切“污秽”的决绝,朝着那面承载着残缺《天工开物图》的石壁,轰然射去!
(秘境外,废弃瓦厂地库)
“噗——!”
萧璟盘坐的身体猛地一颤,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血色暗红,溅落在身前粗糙的沙盘上,触目惊心。
“殿下!”苏璃惊呼,想要上前,却被萧璟抬手制止。
他脸色煞白如纸,额角青筋暴起,豆大的冷汗瞬间沁出。
就在刚才,他通过柳随风身上那枚苏璃炼制、附有他一缕微弱神识的“感应玉符”,强行于千钧一发之际,将“因果洞察”的能力催发到了极限。
代价是惨重的。
本就因多次动用此能力而未愈的神识,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,剧痛如潮水般席卷每一根神经。
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、扭曲的画面:顾清之冰冷的脸,手中那枚散发金光的镜片,石壁上黯淡却顽固的纹路,镜光撕裂空气的轨迹,以及……在石壁侧后方,一道极其隐蔽、仿佛是天然石纹裂开的缝隙!
画面支离破碎,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头痛,几乎让他的意识溃散。
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,牙龈都渗出了血丝,凭借着两世为帝、一生征战磨砺出的、钢铁般的意志,没有昏厥过去。
“快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死死抓住苏璃的手腕,另一只手按住眉心,仿佛要阻止脑浆沸腾。
他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,不顾一切地通过那枚微弱的玉符联系,化作一道极其模糊、却带着不容置疑指令的意念,跨越空间,刺向秘境深处:
“侧后…裂缝…镜光折射…”
六个字,耗尽了他此刻能挤出的所有心力。
说完,他身体一软,几乎要倒下,被苏璃和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铁老扶住。
他双眼紧闭,口鼻间只有出气多进气少,眼角甚至渗出了血丝,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。
(文渊秘境,格物廊)
那道毁灭性的清光,已然射到眼前!
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,柳随风甚至能“看”到清光边缘湮灭的尘埃,能“听”到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。
就在这意识即将被恐惧和绝望吞没的刹那,一个微弱却尖锐如针的意念,毫无征兆地刺入他混沌的脑海:
是殿下的声音!
尽管模糊得像是从水底传来,却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决断!
福至心灵!
柳随风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意念如何传来,更来不及判断对错。
求生的本能和对萧璟近乎盲目的信任,让他在清光及体的前一瞬,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逃跑本能的动作——他不是向前或向侧方扑躲,而是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朝着侧后方,那面光滑石壁与廊道侧墙交接的角落,狼狈无比地合身扑倒!
“噗!”
他整个人摔进一片冰冷坚硬的阴影里。
那里,确实有一条缝隙!
不,准确说,是石壁与侧墙之间,一道因年久失修或某种应力产生的、仅有一掌宽、向内凹陷了少许的狭窄裂缝!
裂缝边缘棱角分明,他扑进去时,肩膀和手臂被狠狠刮擦了一下,火辣辣的痛。
几乎在他身体没入裂缝阴影的同一刹那——
“轰!”
金色光束,狠狠地轰在了石壁之上!
没有柳随风预想中的惊天爆炸,没有石屑纷飞。
那清光命中石壁的瞬间,石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、属于不同文明的残缺纹路,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,骤然“活”了过来!
土黄、青灰、暗红、幽蓝……各种驳杂的光华猛地从石纹深处迸发,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种不屈的、历经万载也不曾磨灭的执念,与那浩然清光剧烈地对抗、摩擦!
“滋滋啦啦”的刺耳声响连成一片,如同万千工匠同时锤打金铁。
更让顾清之瞳孔骤缩的是,这对抗并未引发他预想中的、秘境禁制对“异端”的彻底湮灭反应!
相反,那面石壁,在清光与杂乱灵韵的激烈冲突下,仿佛某个被尘封已久的机关,被这股外来却足够强大的力量,“捅”开了一道缝隙!
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细微的、仿佛机括转动的声响,从石壁内部传来。
紧接着,石壁上所有的纹路,无论是残缺的齿轮、连杆、能量轨迹,还是那些代表着不同技艺的抽象符号,在这一刻,同时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!
光芒并非静止,而是流动的,如同拥有了生命!
下一秒,令顾清之和狼狈的柳随风都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些流光溢彩的文字与图形,竟然如同褪下的蝉壳,又像是被无形之手从石壁上“揭”了下来,轻盈地脱离了石壁表面,悬浮在半空之中!
它们盘旋、交织、组合,在不到三息的时间内,在石壁前方,凝聚形成了一幅虚虚实实、立体生动的光影图卷!
图卷之中,山川河流的虚影在底层流动,其上,无数精巧绝伦的器械结构以光影形式展现、运转。
有自动汲水的水车,有联动开合的城门,有精密复杂的连弩,有闪烁符文的灵能核心……甚至还有模糊的人影在操作这些器械,演练阵法。
整个图卷笼罩在一层变幻不定的光晕中,既有实物的精密感,又有道法的玄妙感,正是《天工开物图》核心部分以灵韵形式显化出的虚影!
但这显化极不稳定,光影剧烈波动,边缘不断有细碎的光点逸散,仿佛随时会像泡影般破灭。
“这是……”顾清之愣住了,手中的浩然镜都微微一颤。
他没想到,这石壁内部封存的,竟然是如此“活生生”的传承灵韵!
这已不是单纯的典籍,而是近乎“道痕”的显化!
机会!
裂缝中的柳随风,眼睛在瞬间瞪得通红。
他根本顾不上肩膀的疼痛和内心的震撼,脑海中只剩下萧璟之前的吩咐和墨子奇的嘱托。
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裂缝里挣脱出来,看也不看那悬浮的、随时可能消散的灵韵图卷,一把扯开自己贡士服的前襟——里面贴身藏着的,不是记录用的纸笔,而是一叠用墨子奇以特殊古法炮制的、非帛非纸的奇异“拓印纸”!
纸张呈现出暗沉的青铜色泽,表面有着肉眼难辨的细微纹路。
“噗!”他咬破指尖,将一滴鲜血迅速抹在拓印纸中央。
然后,他以一种豁出一切的扑击姿态,合身扑向那幅不稳定的灵韵光影,将那叠沾染了他精血的拓印纸,狠狠地按了上去!
“嗤——!”
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,拓印纸与灵韵接触的瞬间,发出剧烈的反应。
青铜色的纸张上,那些细微纹路骤然亮起,产生一股强大的吸摄之力。
空中盘旋的灵韵光影发出一声仿佛来自遥远时光的、清越的颤鸣,随即,大部分光影像是找到了归宿,化作一道道流光,争先恐后地投向那叠拓印纸,没入其中。
纸张表面,瞬间浮现出无数繁复而精美的立体纹路,流光溢彩,活灵活现。
但灵韵太强,拓印纸似乎也到了极限。
在吸收了大约七八成光影后,剩余的一两成灵韵猛地一颤,脱离了吸摄,溃散开来,化作点点光尘,迅速湮灭在空气中。
那面石壁,则在光影脱离后,重新恢复了黯淡,甚至表面出现了更多裂纹,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。
“竖子敢尔!!”
顾清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勃然大怒!
他竟然被一个蝼蚁般的随员,在眼皮底下,抢夺了他本欲“净化”的异端造物?!
“找死!”
他眼中杀机沸腾如海,浩然镜碎片再次光芒爆射,这一次,目标不再是石壁,而是直指刚刚完成拓印、尚未来得及起身的柳随风后心!
然而,就在他法力涌入镜片,即将发出致命一击的瞬间——
异变再生!
那枚浩然镜碎片,在与秘境石壁禁制激烈冲突、又吸收了部分溃散灵韵波动后,其背面,那原本光滑黯淡的表面,竟毫无征兆地,浮现出了几道细若发丝、却玄奥无比的金色符文!
这些符文一闪而逝,却透出一股与秘境本源隐隐相连的、令人心悸的禁制波动!
顾清之的身形,猛地僵住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镜片,又抬头看向那几道已经消失的符文痕迹,瞳孔急剧收缩。
作为荀况的高徒,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——那竟然是操控这格物廊乃至附近区域,那“毁灭性禁制”的部分关键阵纹!
镜片碎片,竟在刚才的共鸣中,意外记录下了这秘禁的一角权柄!
这发现,让他杀向柳随风的动作,硬生生顿住了。
镜片的重要性,瞬间压过了对一个蝼蚁的怒火。
他需要立刻回去研究这些符文!
这可能是掌控文渊秘境更深层力量的关键!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呜——”
低沉而悠长的嗡鸣,从秘境深处传来,回荡在每一条廊道、每一座石台之间。
整个秘境空间开始轻微震荡,悬浮的石台、流光的文字回廊,都开始变得模糊、透明,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排斥力开始弥漫。
秘境开启时间,到了。强制脱离即将开始。
柳随风刚把那叠变得温热、沉甸甸、仿佛承载了一个文明重量的拓印纸紧紧揣回怀里,就感受到了这股排斥力。
他抬头,正好对上顾清之那双冰冷、复杂、充满不甘却又被更重要发现牵制的眼神。
没有犹豫,柳随风连滚爬爬地起身,将速度提到极限,朝着记忆中秘境出口的方向,亡命狂奔。
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如有实质的目光,如同冰锥般钉着他的脊背,但预想中的追击和致命一击,并未到来。
顾清之站在原地,看着柳随风狼狈逃窜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光芒明灭不定的镜片碎片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最终,他重重冷哼一声,收起镜片,青衫一振,化作一道流光,朝着另一个方向,也是出口所在,疾掠而去。
他需要立刻面见师尊!
柳随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那道栏杆缝隙,眼前的景象迅速扭曲、拉长,熟悉的失重感再次传来。
最后映入他眼帘的,是顾清之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青色残影,以及……自己怀中,那叠隐隐发烫、流光内蕴的拓印纸。
(秘境外,稷下学宫·启文门广场)
白光闪过,柳随风踉跄着现身在广场的白玉地砖上,大口喘着粗气,脸色依旧苍白,贡士服上沾满了灰尘和些许血迹(来自刮伤和咬破的指尖),狼狈不堪。
几乎在他出现的同一时间,他怀中,那枚一直作为感应中转、属于墨子奇的特殊古玉符——
“嗡!”
古玉猛地变得滚烫,热度惊人,仿佛一块烧红的炭火!
一股庞杂、混乱、却充满震撼性信息量的洪流,顺着那丝微弱的联系,轰然涌入,冲击得柳随风眼前一黑,差点再次栽倒。
他强忍着不适和眩晕,死死捂住胸口,感受着怀中那叠拓印纸的温润,以及古玉滚烫的脉动。
然后,他抬起头,越过广场上其他陆续现身、面露疲惫或兴奋的随员和考生,目光急切地扫向人群之外。
废瓦厂的方向,地库之中。
一直盘坐在蒲团上、闭目感应的墨子奇,猛地睁开了眼睛!
他手中的古玉,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、柔和的青白色光晕,光晕中,无数极其微小、繁复无比的立体光影结构,如同活物般飞速流转、重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狂涛骇浪,对一旁焦急等待的鲁大和刚刚缓过一口气、面如金纸的萧璟,缓缓吐出几个字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图录灵韵……拓印已成……信息……量极大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气息微弱的萧璟,眼神复杂。
“殿下,您……究竟从何处,窥见了那样的未来一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