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场：筷子路老街

场景：筷子路老街、小巷中的苏鲞铺。上午。

人物：宓子实，宓晓笑，苏鲞铺老太太

△ 从茶楼出来，林雨霞在骑楼底下站住脚步，把包往肩上拢了拢，偏头看了林文斌一眼。林文斌正把衬衫袖口重新卷了一下，察觉到她的目光，点了点头。

林文斌：（用下巴指了指巷子另一个方向）我们往那边走。上次过来的时候那边有个老酱园，想去看看。

△ 林雨霞朝宓晓笑微微抬了一下手。

林雨霞：你们逛你们的。

宓晓笑：（拽着宓子实的袖子就往筷子路方向走）行！

△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。

宓晓笑：有什么好吃的记得发给我！

△ 林雨霞没回头，把手举起来晃了一下。

△ 筷子路今天比昨天更热闹。周六上午，老街两边骑楼底下摆出了几个临时摊位——卖竹编凉席的、卖旧书旧杂志的，还有个大爷支了张折叠桌在写对联，红纸铺了一桌，墨汁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宓晓笑一路走一路拍，拍写对联的大爷，拍骑楼二楼窗台上趴着的一只三花猫，拍晾在阳台上的碎花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样子。

宓晓笑：弟你看那个——那只猫胖的。

宓子实：看到了。

宓晓笑：你根本没看。

宓子实：（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猫，肚子上的肉堆在窗台边上溢出来一小截）看了。确实胖。

△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不在主街上，游客明显少了，两边都是老住户——门口摆着褪色的塑料凳，墙上钉着生锈的牛奶箱，有一家门口搁着一个搪瓷脸盆，里面种了小葱，葱叶子绿油油的。

△ 走到巷子中段，宓晓笑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她歪着头，盯着路边一块招牌看了好几秒。招牌挂在骑楼廊柱上，木质底已有些年头，漆面微微开裂，上面四个端端正正的楷书描着金边——苏鲞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传统手工·每日限量。

宓晓笑：弟。苏鲞——那个字念什么？

宓子实：（也在看那块招牌）鲞，念“想”。是以前的一种老式做法，把东西腌了或者油浸了再蒸。红楼梦里就有——茄鲞，不过那个做法太复杂了，一般人家里做不了。

△ 宓晓笑的兴趣显然不在字义上。她已经往店铺门口走了。铺面很小，门脸不到两米宽，门口摆了一个玻璃柜台，里面铺着白色油纸，上面码着几排切成长方块的苏鲞。颜色是深酱色的，表面油亮亮的，能看到里面一层一层夹着的食材——茄子、肉末、香菇碎，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配料，被压得紧紧实实，切成方块以后截面纹理分明，像一块咸味的千层糕。柜台上方吊着一盏暖黄色的灯，灯光打在上面，油脂微微反光。

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，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正用油纸包一块苏鲞。她包得很慢，把油纸四个角依次折好，用一根麻绳绕了两圈，打了个结，然后递给旁边等着的一个老伯。

宓晓笑：（拽了拽宓子实的袖子，另一只手指着柜台里那排苏鲞）这是什么？长得像千层糕，但颜色又不对——看着像咸的。

△ 她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老太太，用手指敲了敲玻璃柜面。

宓晓笑：阿婆，这个苏鲞是什么做的？

△ 老太太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，抬起头看了看他们两个。大概是听出了外地口音，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，走到玻璃柜前面，用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。

老太太：呢个系我哋佛山嘅老做法，而家好少人做㗎喇。

△ 她掀开玻璃柜，从里面拿出一块，放在一个小白瓷碟上，推到他们面前。

老太太：主要系用茄子做底嘅，中间夹咗猪肉末、虾米碎、香菇粒、马蹄粒，仲有少少陈皮丝。先炸过，炸到外皮硬身，再摆落蒸笼蒸到软熟入味。食落去茄子已经化晒㗎喇，一啖咬落去有肉香有海味香，仲有马蹄嘅爽脆。

△ 宓晓笑没完全听懂，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块苏鲞的截面看。截面能清楚地看到层次——茄子片夹着肉馅，中间还嵌着碎碎的虾米和白色的马蹄粒，几种颜色叠在一起，压得密密实实。

宓晓笑：（转头看宓子实，眼角的弧度已开始往上走了）这个看着好好吃。弟，你刚吃完早茶，凤凰球你一个人吃了两个。

宓子实：……

宓晓笑：（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一下）弟，这个切一块我们尝尝。那个阿婆刚才说这个要先炸后蒸，茄子炸完再蒸会化掉，化成那种绵的质地，然后肉馅的油会渗进去——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口感？

△ 宓子实张了张嘴。她说的确实是这个做法的技术要点，而且她故意用技术分析的方式来说服他。

宓子实：……你问阿婆能不能切半块。

宓晓笑：（立刻转向老太太）阿婆，可以切半块吗？

△ 老太太大概见多了这种两个人分一块的年轻客人，笑着点了一下头，从柜台里重新拿了一块，放在案板上，用一把窄长的薄刀切成两半。刀落下去的时候，截面更清楚地露出来了——茄子层已蒸得快化了，和肉馅的界限有些模糊，但马蹄粒还是白生生的，嵌在深色的肉馅中间。老太太把其中半块用油纸垫着递过来，另一半重新包好放回玻璃柜里。

△ 宓晓笑接过那半块苏鲞，先用相机拍了一张，然后用手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。

△ 嚼了两下，她整个人定住了。然后把手里的半块往宓子实面前一递，嘴里还在嚼，说不了话，只是用另一只手指着那块苏鲞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拼命朝他点头。

△ 宓子实接过来，也咬了一口。茄子确实已炸完蒸透了，质地绵密得不像茄子，更像某种纤维被完全打散又重组了的膏体，咬下去没有任何阻力。肉馅里的猪肉末提供了肉香和油脂，虾米碎带出一点海味的咸鲜，香菇粒弹牙，马蹄粒在软绵的口感里突然跳出一个清脆的触感。最妙的是外面裹着的那层酱汁——咸中带甜，甜里有一点微微的辣。

宓子实：（把剩下的小半块塞进嘴里）这个外层酱汁里是不是有豆瓣？

△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，从老花镜上面看着他。

老太太：靓仔你食得出嚟？系有少少，我哋用嘅系自己晒嘅豆瓣酱，落好少，唔会抢味。

宓子实：吃得出来，回口的时候有一点点辣。

老太太：（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把老花镜重新推回鼻梁上）识食。

△ 宓晓笑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，接过宓子实手里剩的最后一口，塞进嘴里，嚼完了才开口。

宓晓笑：这个比昨天那个鹅头还好吃——不对，不能这么比，两个完全不一样。

△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，转头看向宓子实，眼睛里那层亮光比刚才看见凤凰球的时候更亮了。

宓晓笑：弟，这个你能做吗？

宓子实：回去可以试试。

宓晓笑：那你记住味道——不对，你刚才已经在分析酱汁了对吧。

△ 宓子实没否认。

△ 老太太大概看他们吃得高兴，又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方块，塞进宓晓笑手里。

老太太：呢旧送畀你哋，后生仔识食嘅唔多。

宓晓笑：阿婆不用不用，我们买——

老太太：（摆了摆手，态度很坚决）唔使，送嘅。

△ 宓晓笑接过那块苏鲞，小心翼翼地放进相机包侧面的隔层里，拉上拉链之前还确认了一下不会压到。她冲老太太笑了笑，双手合十晃了一下，然后拽着宓子实的袖子继续往前走了。

第97场：筷子路老街

场景：筷子路主街、明记糖水铺。午后。

人物：宓子实，宓晓笑，糖水铺阿姨

△ 从苏鲞铺子出来，巷子又接上了筷子路的主街。午后的太阳已没那么烈了，骑楼的影子重新铺展开来。街面上人比上午少了一些，几家甜品店门口还排着短队。

△ 宓晓笑走着走着，步子又慢下来了。目光被路边一家甜品店的玻璃橱窗勾住。门头上挂着一块粉色招牌，写着“明记糖水”。玻璃橱窗后面摆着一排不锈钢托盘，上面码着各种甜品——双皮奶、姜撞奶、杨枝甘露，还有一整盘黄澄澄的蛋挞。但宓晓笑看的不是蛋挞，是旁边那一排晶莹剔透的东西。

△ 那是几个圆形的果冻状点心，装在透明塑料小碗里，表面光滑得像水面，灯光下泛着一层清亮的光。透明的冻体里嵌着一瓣一瓣的橘子果肉，橘子瓣形状完好，白色橘络还清晰可见。旁边还有几碗里面放的是菠萝块，淡黄色果肉在透明冻体里像被封在琥珀里。托盘边上立着一个小牌子，手写着“水果冻挞”三个字。

宓晓笑：（手指戳在玻璃上）弟——你看这个。

△ 宓子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水果冻挞，把蛋挞的挞水换成了透明果冻液，底下铺水果，上层是凝固的透明冻体。卖相确实好看——透明冻体在灯下折射出淡淡光泽，橘子瓣的颜色被放大了，橙得发亮。

宓晓笑：（已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了）要不要买两个尝尝。

△ 店里不大，三四张小桌子都空着，只有靠墙那桌坐着一对情侣，正分一碗双皮奶。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阿姨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看见他们进来，放下手里的擀面杖。

阿姨：两位食咩？

宓晓笑：（指了指橱窗）这个——来两个，一个橘子的一个菠萝的。

△ 阿姨转身从托盘里取了两个，用小纸碟托着递过来。水果冻挞从塑料碗里倒扣出来，是个规整的圆柱形，顶端微微隆起，表面光滑得能反光。橘子瓣从透明冻体里透出来，颜色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。菠萝那个能看到果肉的纤维纹路，一丝一丝在冻体里悬着。

△ 宓晓笑接过纸碟，先拿相机拍了一张，然后拿起橘子味的咬了一口。冻体在牙齿间碎开，口感介于果冻和琼脂之间，入口即化，凉丝丝的。橘子瓣咬开时果汁还在，酸甜清爽。

宓晓笑：（含着那口冻挞，含糊地）好凉——你尝尝，比我想象的好吃。

△ 她把剩下半个举到宓子实嘴边。宓子实接过来吃完了，又尝了一口菠萝的，菠萝的酸甜更直接，果肉纤维比橘子多一点嚼劲。

宓子实：（把纸碟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）冻体里面加了椰汁。不是纯糖水冻的，后面有椰香味。

宓晓笑：（翻了个白眼，拿纸巾擦手）你又来。不过确实好吃——不大不小一个，逛街的时候正好拿着边走边吃。

宓子实：嗯。

宓晓笑：你说这种冻挞是不是只有广东这边才有？

宓子实：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，不过叫法不一样。有的地方叫水晶挞，有的叫果冻挞，冻体配方不同，有的是纯琼脂，有的是加吉利丁，这家用的是白凉粉加椰汁，口感更脆一点。

△ 阿姨在收银台后面听见了，笑着插了一句。

阿姨：靓仔讲得啱，我哋用嘅系白凉粉，冻出嚟先够透。

△ 宓晓笑把最后一口冻挞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歪着头看了看店里其他甜品，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。

宓晓笑：走了走了，再吃下去晚饭又吃不下了。

△ 两人从明记糖水出来，继续沿筷子路往前走。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，斜斜铺在石板路上。宓晓笑走在前面，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着，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冻挞的甜味，时不时舔一下嘴角。

△ 走了一段，她忽然回过头，倒着走在石板路上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歪着头看宓子实。

宓晓笑：弟。

宓子实：嗯。

宓晓笑：今天的苏鲞和水果冻挞，你回头能不能试着做一下？

宓子实：你又想让我开店卖甜品？

宓晓笑：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，嘴角翘起来）不是开店——就是做给我吃。姐姐想吃。

宓子实：回去再说。

宓晓笑：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比之前更轻快了）那就是答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