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鸢没说话,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,帮他把被角掖好,然后转身去了厨房。
他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的时候手晃了一下,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,烫出一片红印。
他低头看着那片红印,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他调皮把墨汁洒在先生的宣纸上,先生罚他抄了十遍《千字文》。
他边抄边哭,哭完之后先生把他拉到水池边给他洗手,用凉水冲他被砚台硌红的手指,说下次要小心——每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都只有一个,你不能把它弄脏了。
他没有哭,只是把砂锅放回灶台上,打开水龙头冲了冲被烫伤的手背,然后端着药碗走回东厢房。
那一年槭城的冬天格外冷。
十二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,老宅院子里的青砖地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,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,偶尔有一根承受不住重量,咔嚓一声折断,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计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扫雪,从正厅门口扫到院门,再从院门扫到厨房,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,刚好够一个人走。
他扫雪的时候董袁仲就靠在东厢房的床头,隔着窗户看他。
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,董袁仲用袖子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,透过那片玻璃看着院子里那个弯腰扫雪的人。
计鸢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哈出的白雾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。
他扫完雪把铁锹靠在槐树干上,转身往东厢房走,推开门时带进来一阵冷风。
董袁仲靠在床头:“你那围巾系法不对,左边比右边长了一截。”
计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,把左边往上拽了拽:“您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“是吗?我也觉得比昨天好一点。”
计鸢没有拆穿他,他知道这是假话,但他也知道先生需要说这种假话。
他把熬好的药端到床前,用勺子搅了搅,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先生嘴边。
董袁仲张嘴喝了,皱了一下眉头:“太苦了。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
“这四个字是我教你的,你还给我做什么?”
进入一月之后,董袁仲的病情急转直下。
他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,连喝粥都会吐。
止痛药的剂量已经加到了医生允许的最大限度,但疼痛仍然会在深夜发作,把他从昏睡中活活疼醒。
他不叫,只是咬着牙,把被子攥得指节发白。
计鸢睡在床边的藤椅上,每次都会在董袁仲攥紧被子之前就醒过来,因为他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。
他醒了之后也不说话,只是起身坐到床沿上,把先生的手从被子上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,把止痛药碾碎了用温水化开,一勺一勺喂给他。
药效上来之后董袁仲的呼吸会慢慢平稳下来,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,然后重新陷入半昏半醒的浅睡。
计鸢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,把被子掖好,坐回藤椅上。
黑暗中他听到先生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,语气是平静的,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——念完了?念完就去玩吧,别跑太远。
计鸢把后脑勺靠在藤椅冰凉的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上被炉火映出的暗红色光晕,用气声回了一句——没跑远,在院子里呢。
有一天下午,董袁仲忽然说要听《空城计》。
那是他最喜欢的戏,以前每个周末的晚上都要打开收音机听上一段,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。
计鸢把收音机搬到他床头,调到戏曲频道,电波里传来马连良苍凉而悠远的唱腔——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”。
董袁仲闭着眼睛听着,嘴唇微微翕动,跟着哼了几句,声音极轻,像是在梦呓。
计鸢坐在床边的藤椅上,看着窗外的雪一点一点地落。
收音机里的诸葛亮正唱到“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”,董袁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“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,这段,我当年听师父唱过,他嗓子比马连良还亮,唱到最后‘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’那句,他能把半个戏园子的人唱站起来。”
“我没听过师爷唱戏,您从来没带我去听过。”
“他走得早,你拜师前一年他走的。他走的时候你还没来,我没让你给他磕过头。”
计鸢把董袁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:“那您替我跟他说一声,就说我给您磕过头了,也给他磕一个。”
董袁仲被他拉着的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,此刻却慢慢翻转过来,手指一点一点扣紧了计鸢的指节。
正月十五那天,董袁仲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。
早上醒来时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亮光,说话的声音也比前几天有力气。
他说要坐起来,计鸢把枕头垫高扶着他靠在床头。
他说要喝豆浆,计鸢去厨房现磨了一壶,端回来时加了半勺糖。
他喝了两口:“太甜了,下次少放糖。”
“好,下次少放。”
他说要晒太阳,计鸢把他从床上扶起来,裹上毯子,半扶半抱地挪到廊下的藤椅上。
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,照在院子里白茫茫的积雪上。
董袁仲靠在藤椅上仰着头,阳光落在他脸上,让他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不像前几天那么灰败了。
“鸢儿,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偷喝我的酒,喝醉了爬到槐树上唱歌。”
计鸢站在他身后:“记得,调子全跑光了,您站在树下骂了我一整个下午。”
董袁仲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但很真实。
他说:“你唱得太难听了,隔壁老钟以为我打孩子。”
“您确实打过我,戒尺都抽断了一把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把砚台打翻了,墨汁泼在那套《十三经注疏》上,那套书是你师爷留给我的,我当时差点没打死你。”
“那套书现在还在书架上放着呢,墨印子还没褪。”
“嗯,褪不了了,那墨印子是你留在我这里的,褪不了。”
这就是回光返照。
那天晚上董袁仲的体温开始持续升高,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,清醒的时候他会叫计鸢的名字,模糊的时候他会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,语气很轻,像是在跟很多年前的那些故人交谈。
计鸢一夜没有合眼,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,隔一阵子就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,把水用棉签蘸着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。
天亮时董袁仲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稳而缓慢,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,所有的波澜都被抚平了。
他睁开眼,目光比前几周任何时候都要清明,看着计鸢:“鸢儿,我不在了以后,你自己一个人,要好好的。”
计鸢握着他的手,把额头抵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,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。
“先生,还有我呢,您放心。”
今生君恩还不尽,唯有来生化春泥。
董袁仲看着床前这个握着他手的年轻人,手指动了动,像是想抬起来替他擦一下脸,但力气已经不够了。
他的目光从计鸢脸上慢慢移向窗外,窗外是正月清晨灰白色的天光,老槐树的枯枝被新雪压弯了腰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断断续续:“钥匙放在影壁后面了,你以后出门不用翻墙。老宅的钥匙,西厢房的钥匙,书柜抽屉的钥匙,全在影壁后面那个石龛里。我那年把你赶走之后,从来没有把钥匙拿回来过,怕有一天你回来,发现钥匙换了地方,你不认识新锁,他怕你不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董袁仲说完这些话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东西,呼吸渐渐变得更浅、更慢,最后像一阵风从老宅的院子里吹过去,槐树枝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。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,细密无声,落在老宅的瓦片上,落在石桌上那本还没有翻完的书上,落在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和他已经闭了眼的先生之间。
香炉里的沉香早已燃尽,收音机忘了关,京剧节目早已结束,换成了一个女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天气预报——明日槭城小雪转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