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袁仲走后的第三天,计鸢去派出所注销了他的户口。
户籍警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接过死亡证明和户口本翻到董袁仲那一页,手指在注销章的红印泥上按了一下,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大概见过很多来注销亲属户口的人,也许已经习惯了这种机械性的动作——核对信息、盖章、归档。
但她还是多看了计鸢一眼,因为这个年轻人站在柜台前面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刚失去至亲的人。
他站得太直了,说话的语气太平稳了,填表时握笔的手没有一丝颤抖。
她把注销过的户口本推回给他:“节哀。”
计鸢把户口本接过来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:“谢谢。”然后转身走出了派出所。
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他推开院门,穿过影壁,在石阶上坐下来。
正月的夜晚冷得刺骨,青砖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,他把户口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董袁仲那一页。
注销章盖在名字上面,红色的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,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,
印泥沾在手指上,像是被烫到一样,又像是想确认这个章是真的盖下去了,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梦。
他把户口本合上放回口袋,看着院子里那棵黑沉沉的槐树,忽然觉得这座三进的四合院太大了。
以前他从来没觉得老宅大过——小时候他在走廊里跑来跑去,董袁仲在书房里喊一声“别跑,小心摔着”,声音能穿过整个院子追到他耳朵里。
后来他长大了,在西厢房看书看到深夜,隔着院子能看到书房里还亮着灯,知道先生还在批作业,心里就很踏实。
现在书房里的灯已经好几天没亮过了,西厢房的窗户黑着,正厅的门关着,厨房里那只砂锅还搁在灶台上,锅里还留着最后一次熬药时没来得及倒掉的药渣。
这座院子忽然变得太空了,空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他起身走到影壁后面,在石龛里摸到了那串钥匙。
钥匙用一根红绳拴着,红绳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灰扑扑的暗粉色。
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,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,一直渗到骨头缝里。
然后他走到书房门口,用这把钥匙打开了那扇被关了将近半个月的门。
书房里的陈设跟董袁仲住院前一模一样。
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《文史通义》,旁边放着一支没套笔帽的钢笔,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涸了。
砚台上的墨早就干了,裂成几块碎片,像干涸的河床。
书架上的书还是按董袁仲生前的分类法排列的,经史子集一丝不乱。
他给先生守灵的那些夜晚,就在这间书房里把散落在各处的读书笔记逐本归档,在每一本讲义上用铅笔标注年份,把先生批过的学生论文按学号重新码齐。
偶尔翻到某页夹着的小纸条时会停下来——那是他的手迹,从七岁歪歪扭扭的“先生今天教我写反切”一直排到十几岁时越发瘦硬的旁注。
他把这些纸条归拢进同一个牛皮纸袋,继续去拆下一摞旧书。
他在书桌前坐下来,拉开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董袁仲的私人物品——一把老花镜、一盒没拆封的檀香、几支备用的钢笔。
最底下压着一本相册。
相册的封面是用牛皮纸自己装订的,针脚有些歪,是董袁仲的手工。
他打开相册,第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些模糊,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照片上的人。
那是他七岁那年秋天,董袁仲带他去省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,两个人在会场合影。
照片里的董袁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肩膀很宽,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,低头看着身边那个只到他腰际的小男孩。
小男孩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,领口有点大,袖子卷了好几圈,正仰着头看先生,嘴巴微张,大概是在问:“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?”
他翻到第二页。
这一页是他十岁那年过生日,董袁仲给他买了一个蛋糕。
照片是他自己用董袁仲那台老海鸥相机拍的,焦距没对准,蛋糕是模糊的,但董袁仲坐在石桌旁的侧脸拍得很清楚。
那时候董袁仲的鬓角还没有白发,嘴角的弧度很浅,但的确在笑。
他看着这张照片,忽然想起来那个蛋糕是董袁仲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的。
来回骑了两个小时,蛋糕盒绑在后座上,路上颠坏了,奶油花歪到了一边,但他还是高兴得不得了,一口气吃了三块。
第三页是他穿着学士服的照片——他大学毕业那年,董袁仲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。
照片里他高出董袁仲一截,手臂搭在先生肩上,笑得没心没肺,而董袁仲整个人比几年前瘦了一圈,眼窝微微凹陷,但眼神仍然锐利而清明。
他翻过一页又一页,翻到他十九岁那年——相册里夹着一张被撕成两半又重新粘好的照片。
那是他离开槭城前拍的,他和董袁仲站在老宅门口。
这张照片被撕碎过,又被一片一片捡起来,用透明胶带重新拼好,每一道裂痕都拼得严丝合缝,显然是有人在这张照片上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。
他合上相册,把额头抵在相册冰冷的封面上。
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的枯枝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来,先生去世前最后清醒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窗外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钥匙还在老地方。”
他当时以为先生在交代后事,现在他才知道,先生在等的从来不是他自己回来,是怕他回来了进不了门。
他把相册放回抽屉里,站起来把书房的灯关了,走到西厢房门口。
门上还贴着他离开槭城那年亲手写的春联,横批已经褪成了浅粉色,轻轻一碰就剥落了一块。
他推门进去,屋里有一股久未通风的灰尘味。
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,灯罩上被灯泡烤出的焦痕还在。
窗户正对着那棵槐树,树枝上落了两只麻雀,正在啄去年秋天残留的槐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