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网吧回来,我躺到床上,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大半。她回来了,她上线了,她给我回了消息 —— 就那几个字,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可是她还没回我那个问题:你家里那边怎么样了?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会儿是她在水库边张开双臂的样子,一会儿是她提起她妈时脸上那点担心的神情。她妈到底同不同意?她有没有跟她妈提?她什么时候才会给我一个准话?越想越精神,根本睡不着。也不知道翻了多久的身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,屋里光线暗了些,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,落在地板上,已经偏向西边了。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,下午三点多。我翻身坐起来,洗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衣裳,锁上门往外走。我决定主动去找她,当面问清楚。一路上心里又兴奋又忐忑 —— 兴奋的是终于能见到她了,忐忑的是见了面该怎么开口问她妈的事。
走到院子里,我爹坐在刚装修好的大门洞那边,那儿通风,凉快。他看见我出来,抬起那只好的手,朝我挥了两下。我喊了他一声:“爹,我出去一趟。” 他点了点头,又挥了一下手,意思是知道了,去吧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坐在门洞里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,才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坐在那儿,朝着我离开的方向望着。
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我径直走进阿霞上班的那家网吧,推门进去,里头灯光昏昏的,几排电脑屏幕亮着,有人戴着耳机打游戏,有人趴在桌上睡觉。阿霞坐在吧台后面,穿着一件衬衣,外面套着网吧的工装马甲,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她低头写东西的时候,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,她抬手别到耳后,又继续写。我走过去,在吧台边上站着,没出声。她抬起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哎呀,来了。今天晚上咱们去吃点好吃的吧。”
我说好。她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看着我:“我给你开台电脑吧,别光在这傻坐着了,跟个傻子似的。” 我笑了笑:“那你给我开一个吧。” 她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递给我一张上机卡。我没急着走,又在吧台边上站了一会儿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咋了?” 我说没事,就是想看看你。她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写东西,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等到她下班,她把工装马甲脱了,跟我说:“你等我一下,我去换个衣服。” 过了一会儿,她从后面的休息室出来。我抬头一看,整个人愣住了。她换了一条白裙子,不长,刚到膝盖,头发也披下来了,跟她平时穿着工装坐在吧台后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我傻愣愣的样子,笑了一下:“呆子,看啥?你没见过啊?” 我说:“我真没见过。” 我站在那儿,喉咙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那句话堵在嗓子眼,想说,又说不出来。她走过来,从我身边经过,带起一阵淡淡的香味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走吧。”
我跟在她后面出了网吧。她走在前面,白裙子的边角随着步子轻轻摆动,头发披在肩上,在夜色里看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她带我去了汇华学院那边的小吃街。学生们正在放暑假,街上人不多,各个摊位前稀稀拉拉的。她一会儿跑到烤鱿鱼的摊前指着说 “我要这个”,一会儿又跑到炒酸奶的摊前说 “还要这个”,穿着那条白裙子在夜色里跑来跑去,头发跟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。我跟在后头,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里那些焦虑暂时被压下去了。我觉得她不像我女朋友,像一个快乐的小女孩,好久没这么放松了。
我们买了好多吃的,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来。她吃得很高兴,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。我看着她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吃到差不多的时候,她从随身的包里拽出一张纸巾,伸手把我嘴上的油擦了擦。她擦得很仔细,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,嘴里却说:“真是个傻子,你没吃过这些东西啊?看你吃的嘴上这个油,跟个小孩似的。”
我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里那句话终于憋不住了。我说:“阿霞,你回家跟你妈说了咱俩的事了吗?”
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。我心里一紧,等着她开口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看着我,说:“小峰,如果我妈不同意咱俩,你会怎么办?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我之前所有的侥幸 —— 没事的,我俩感情这么好,肯定没事 —— 在这一刻全碎了。我看着她,说不出一句话。她看我不说话,又低下头,轻声说:“我妈说…… 安排我见面呢。”
我手里的竹签停了。我看着她:“你去了吗?” 她说:“只是说了一下,我又没去。” 我说:“你妈让你见面,你真去见面啊?” 她抬起头看着我:“那怎么办?” 我急了:“你不是说你心里有我了吗?你还见面?” 她看着我那副急眼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瞧你那个傻样,我要是见面,我还能在这啊?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了,一个傻子。”
她这句话让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,但另一半还悬着。她妈安排了见面,她这次没去,下次呢?下下次呢?我坐在那儿,手里的竹签在桌面上戳了两下,没说话。她看我不说话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。她问我:“还去别处逛逛吗?” 我说:“这两天装修很累,不行咱回去吧。” 她听了这句话,沉默了几秒,说:“行,那回去吧。今天我这个白裙子算白穿了,你也没有好好看看我这个裙子多么漂亮。回就回吧,走。”
她站起来就走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。我坐在那儿,愣了两三秒,才站起来跟上去。看着她白裙子的背影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,脚步慢了半拍,想叫她,又没叫出口。来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,回去的时候一前一后,谁也不说话。从小吃街出来,偶尔有车从身边开过去,车灯扫过来,两个人的影子就在路面上一会长一会短。她走在我前面,白裙子的边角在夜色里一起一落的,我跟在后面,脚步越来越沉,像有什么东西坠着。远处有车开过去,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,路面上一明一暗的。
到了网吧门口,她推开门,侧过身让我进去。她问我:“你是去 VIP 睡觉,还是我给你开个电脑?” 我说你给我开个电脑吧。她没多说,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递给我一张上机卡。然后她跟旁边值夜班的小姐妹交代了几句,扭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我上去睡觉了。” 我说行。她转身上了楼,白裙子的边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,就看不见了。
我坐在角落那台电脑前,屏幕亮着,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画面 —— 她穿白裙子的样子、她帮我擦嘴时那个宠溺的眼神、她低头沉默时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、她转身走上楼时那个背影。我坐在那儿,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,站起来,走出了网吧。
门外的夜风吹过来,闷闷的。我摸出烟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抽完那根烟,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,顺着红旗大街一直往南走。十点多了,没公交车了。走一宿我也能走回去。红旗大街那段路,有的地方亮,有的地方黑。路边是庄稼地,黑漆漆的。我一个人越走越快。
走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小峰!” 我没回头,以为是听岔了。又喊了一声:“小峰!” 我停下来,回过头。看见阿霞穿着分体睡衣跑过来,头发是乱的,脚上趿拉着拖鞋。她跑到我跟前,喘着气,问我:“你去哪啊?” 我说:“我走吧,我在这感觉自己可多余了,我走得了。” 她看着我,说了一句:“我让你走了吗?”
我没说话。她看着我那副样子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猛地拉住我的胳膊,说:“你走了我咋办?我让你走你就走啊?再说我没让你走。” 我还是没说话。她急了,骂道:“你个混蛋!你真的就这么想走啊?不许走,跟我回去!” 我说我不想回去。她愣了一下,声音一下子就软了:“你不想回哪?你告诉我,你是不要我了吗?”
我看着她穿着睡衣站在黑漆漆的路边上,攥紧了她的手,指节发白。我说:“不是不要你了,是我觉得我真的配不上你。我满心以为咱俩相爱就能得到你妈同意,结果你说你妈让你去见面,咱俩的事估计十有八九得黄了。” 她听了这句话,没有生气,只是看着我说:“我妈让我见面我就见啊?我跟我妈说了,我有你,我有男朋友了,就这么坚决地回了我妈。” 我抬起头看着她:“那你妈又说啥?” 她说:“我妈能说啥?我妈愣在那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,看着她穿着睡衣跑出来追我的样子,没说话。她看着我,又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今天晚上走了,你就是个大坏蛋,大猪蹄。” 我看着她,说:“我不走了。”
她听了这句话,拉着我胳膊的手才松了一点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。夜色里,一辆车从红旗大街上开过去,车灯扫过来,照亮了她的脸。我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泪珠,亮晶晶的。她眨了眨眼,那滴泪珠滚下来,顺着脸颊滑到下巴。
她猛地拉住我,整个人扑进我怀里,紧紧的,像是怕我一松手就又跑了。她的脸埋在我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“我这辈子不会撒手的,我也希望你不要放开我,行不行?行不行?坏蛋!” 她说到最后 “坏蛋” 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已经破了,全是眼泪。她穿着那身薄睡衣,在黑漆漆的红旗大街上,抱着我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我站在那儿,让她抱着。我的手抬起来,悬在她后背上方,停了好几秒,才轻轻落下去,放在她背上。我说:“不撒手。我也不撒手。” 她抱得更紧了。她带着喘气声,闷在我胸口说:“抱紧我,不许松手。” 我收紧了手臂,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她仰起头看着我。夜色里,远处有车灯扫过来,光落在她脸上,泪痕还没干,眼睛亮亮的,嘴唇微微张着。我低下头,吻了她。那个吻很深很长。她的嘴唇软软的,带着咸味 —— 是她眼泪的味道。她回应着我,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襟,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脖子。我们站在红旗大街昏暗的夜色里,吻了很久很久。
等我松开她的时候,她还闭着眼睛,睫毛上又挂上了新的泪珠。她慢慢睁开眼,看着我,抬手捶了我一下:“坏蛋,都怨你。一会儿让我回去,怎么让小姐妹看到我?我怎么解释啊?大坏蛋,大猪蹄子。” 她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,又气又笑的那种,眼眶还红着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我看着她那个样子,也跟着笑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,又抬头看了看我,叹了口气:“走吧,回去。反正都这样了。” 她拉着我的手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:“你不许再跑了。” 我说不跑了。
回到网吧,她找了一间空的 VIP 室,把枕头放在长沙发上,拍了拍:“你躺这,看看舒服不舒服。” 我躺下去,后脑勺陷进那个软软的小枕头里,枕头上带着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味道。她问舒服吗,我说舒服。她把毛巾被抖开,轻轻搭在我身上,又往我身下掖了掖被角,严严实实的。她蹲在沙发边上看着我,说:“那你就睡吧。家里人装修那么多天,肯定已经累坏了。” 我躺在昏暗里,看着她蹲在沙发边上的轮廓,张了张嘴,只说了一声嗯。她说我上去睡了啊,我说嗯。她又说了一遍我上去睡了啊,我又说嗯。她刚要转身,我猛地伸出手,一把拉住她的胳膊,把她整个人拽到我身上。她没防备,轻轻惊呼了一声,整个人跌进我怀里。我搂住她,又吻了上去。
那个吻比红旗大街上的更深更长。空调的凉风从头顶吹下来,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。吻了很久,我翻了个身,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,趴在她上方,看着她的眼睛。昏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有水光。我收紧胳膊,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不能没有你。” 她抬手摸着我的脸,说:“坏蛋,我也爱你呀。你知道那时候你走的时候,你把我吓得魂都没有了吗?” 她的声音带着颤,但她在笑。
她侧过身,把头枕在我肩膀上,两个人挤在那张不大不小的沙发上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却很稳:“我就告诉你,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。我除了你,谁都不爱。” 我侧过头,嘴唇蹭着她的额头,说:“家里也装修完了。等你哪天得空,你去我家认认门吧,看看我装修的成果怎么样,你也算是做个验收,行不行?” 她抬起头,在昏暗里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:“好。等过了这几天,等你不忙的时候,你来接我。” 我说行。她又把头埋回我肩膀上,手搂紧了一些。空调的凉风轻轻吹着,枕头上全是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味道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过了一遍 —— 明天先去我姐家一趟,再去我姑家。嘴角动了一下。VIP 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我把脸埋在枕头里,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。快了,她就要来我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