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六日,风和日丽,桃源村一派安稳光景。
议事厅内窗明几净,林薇正坐在案前,低头细细核对近日的收支账目,指尖划过一张张账本,神情沉静从容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闯了进来。
是福顺粮行的管事,他满脸焦灼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沉,脚步慌乱,不等通传就径直入内。
“林姑娘,出大事了!”
他声音发紧,一开口就带着压不住的慌张,瞬间打破了厅内的平静。
林薇闻声抬眼,放下手中的账册,眉头微蹙:“怎么了?慢慢说。”
管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艰难吐出几个字:“鲜禾记……被官府查封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林薇猛地站起身,眼底的从容瞬间褪去,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事情是昨天傍晚突发的,”管事定了定神,快速将原委道出,语气满是无奈,“天成商号的人暗中埋伏,跑去鲜禾记各个铺面找茬,硬说咱们供应的蔬菜里掺沙带泥,告了鲜禾记以次充好、欺瞒百姓。”
“官府接了举报,二话不说就派人封了鲜禾记所有门店,库里、铺里所有的货物,尽数被扣押封存了。”
林薇五指骤然收紧,指节微微泛白,心底一片冰凉。
她瞬间就反应过来了,这根本不是什么蔬菜质量的问题。
是天成商号的李成,正式动手了。
“鲜禾记的人呢?王掌柜怎么样了?”林薇沉声追问。
“人已经被官府带走审问了。”管事苦笑一声,语气透着无力,“天成商号早有准备,暗中买通了青州府的书吏,如今人证物证都被他们拿捏,鲜禾记已然被扣上了罪名,想要翻案,难如登天。”
林薇静静站在原地,脑中飞速盘算着其中的利害。
李成这一步棋,打得又稳又狠。
他没有莽撞直接针对桃源村,而是先斩断他们所有的外销渠道。
鲜禾记是桃源村蔬菜唯一的独家代理商,一旦鲜禾记彻底垮台,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大批蔬菜,就彻底没了销路。
到那时候,蔬果日日成熟、堆积如山,卖不出去只会腐烂报废。
走投无路的桃源村,除了低头接受天成商号的低价收购,再无别的选择。
“林姑娘,”管事看着神色凝重的林薇,低声道,“我们东家让我传话,眼下鲜禾记彻底停摆,再也收不了咱们的蔬菜了,您务必早做打算。”
厅内安静了片刻。
林薇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戾气,眼神愈发坚定。
李成想逼她低头,想用商业围剿拿捏桃源村,没那么容易。
“你回去告诉青衣客,”她抬眸看向管事,语气沉稳笃定,“鲜禾记这场祸事,我林薇接下了,必定帮他翻盘解围。但我也要他帮我一件事。”
管事连忙应声:“林姑娘请讲!”
“彻查天成商号。”林薇字字清晰,目光锐利,“我要他们所有分号的分布位置、内部核心主事、全部资金流向,上上下下所有底细,一丝一毫都要查清楚。”
管事略一思索,当即点头:“此事我即刻回禀东家,他定然应允。”
“不必等回信。”林薇随手拿起桌边的帷帽戴上,“我现在就随你去青州府,亲自见他。”
……
当日傍晚,青州府,福顺粮行内室。
暮色透过窗棂洒入屋内,光影沉沉。
青衣客端坐椅上,看着推门而入的林薇,早已神色了然。
“鲜禾记的事,我已经知晓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“李成这一手围堵,明着冲我的铺面,实则步步紧逼,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桃源村。”
林薇落座,指尖轻叩桌面,眼底带着一丝冷意:“他想逼我走投无路,最后低价吞并桃源村,夺走我们的大棚种植技术。”
青衣客轻笑一声,眼底掠过一丝深意:“李成从来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。他当初出价八十万两想买下桃源村,从来不是善心施舍,是看中了你的技术。只要拿到这套技术,他就能复制到全国各地,垄断整个果蔬粮食市场。”
“你似乎很了解他?”林薇抬眸看向他。
“何止了解。”青衣客缓缓道出过往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,“十年之前,京城粮市由四大家族均分把控,势力根深蒂固。可李成横空出世,只用短短五年时间,就接连吞并三家老牌粮商,如今半个京城的粮食命脉,都握在他手里。”
林薇心头狠狠一震。
五年吞并三大家族,这般手段,绝非寻常商人能及,狠戾又霸道。
“他是怎么做到的?”她忍不住问道。
“套路和今日一模一样。”青衣客淡淡道,“先恶意打压、造谣抹黑,彻底搞垮对手的生意,等对方山穷水尽,再以最低的价格全盘收购。今日查封鲜禾记,不过是他蚕食布局的第一步。”
林薇默然点头,彻底摸清了对方的套路。
搞垮鲜禾记、断她销路、逼她妥协、吞并技术。
一步一步,环环相扣,算计得滴水不漏。
“鲜禾记的官司,你能摆平吗?”林薇直入正题。
“能,只是需要时间。”青衣客坦然道,“官府那边需要层层打点疏通,天成商号的构陷漏洞,也需要时间搜集证据。最快,也要半个月才能让鲜禾记重新开张。”
半个月。
林薇心底一沉,这半个月,就是最致命的空档期。
桃源村每日大批量蔬菜成熟,根本囤积不起,半个月无人收购,足以让全村心血尽数白费。
“这半月空档,桃源村的蔬菜该如何处置?”她沉声问道。
“我福顺粮行的其他分号可以临时接手收购。”青衣客顿了顿,语气多了几分凝重,“但李成势大,早已暗中施压各州粮铺,多数商家畏惧天成商号的势力,根本不敢和我们往来,撑不了太久。”
局势瞬间陷入僵局。
林薇微微垂眸,快速思索破局之法。
天成商号能掌控所有粮商铺面,却掌控不了寻常百姓。
片刻后,她抬眼,眼底闪过一抹灵光:“我有个法子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青衣客微微前倾身子。
“绕过所有粮商铺面,直接卖给百姓。”林薇语气清亮,“我们降价两成,直接散户售卖。天成商号能垄断商行,却堵不住天下百姓的嘴、拦不住百姓买菜的路。”
青衣客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缓缓笑开,眼中满是赞赏:“此法确实能破他的围堵,打他一个措手不及。只是有一点弊端——寻常百姓购买力有限,桃源村每日产出的蔬菜数量庞大,仅凭散户购买,恐怕依旧会出现大量积压。”
这话一针见血,戳中了要害。
林薇微微蹙眉,心头思索着更好的出路。
就在这时,青衣客开口给出了最优解。
“有个万全之策——卖给流民灾民。”
林薇瞬间抬眼,眸中骤然亮起光亮。
“如今青州府、邻州、南山县各地,因天灾流离失所的灾民数不胜数,日日忍饥挨饿,连饱腹都难。”青衣客细细分析道,“你以低价将蔬菜售予灾民,一来彻底解决滞销难题,二来积德行善、收拢民心,三来能彻底打碎李成抹黑我们的算计,一举三得。”
这番话,瞬间点醒了林薇。
利润虽薄,却能绝境翻盘,抢占民心大势,远比一时的利益更重要。
“具体该如何安排?”她当即问道。
“我名下各州分号人手充足,可直接在各州城门口设固定售卖点,全程协助你们对接。”青衣客道。
“好,就按这个方案来!”林薇当即拍板,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。
商议既定,青衣客神色微敛,话锋一转,道出了一个更为隐秘的重磅消息。
“还有一件事,你必须知晓。天成商号的资金流,不对劲。”
林薇心头一紧:“哪里不对?”
“李成的家业,绝非经商积累而来。”青衣客眼神凝重,语气压低,“我暗中追查许久,发现他名下多笔巨额资金,源头皆是京城王公大臣。”
轰的一声。
林薇心头巨震,浑身一凛。
原来天成商号背后,竟有朝堂权贵撑腰!
难怪李成行事如此肆无忌惮、手眼通天,难怪能轻易买通官府书吏,横扫北方粮市!
“若真是如此,李成的势力,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恐怖。”林薇低声自语,心底生出一丝凝重。
有朝廷权贵做靠山,寻常商业对抗、甚至人脉周旋,根本奈何不了他。
就连村里王庄主那位在户部任职的宗亲,恐怕也不敢轻易掺和这趟浑水,甚至会被无端牵连。
“此事万万保密,不可对外泄露分毫。”林薇郑重叮嘱。
“我晓得轻重。”青衣客颔首应下。
屋内再次陷入沉寂。
林薇心绪翻涌,彻底认清了对手的底牌。
有权臣撑腰、掌控半国粮市、手段阴狠霸道,这样的对手,单打独斗绝无胜算。
想要守住桃源村,必须牢牢抓住盟友,抱团对抗。
她抬眸看向青衣客,直言问道:“你与李成,究竟是什么关系?”
“老对手罢了。”青衣客淡淡一笑,坦然自若,“他盘踞北方粮市,我深耕南方市场,这些年数次商业交锋,各有输赢,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”
听闻此言,林薇心中瞬间有了决断。
敌人的敌人,就是最好的盟友。
“那你想如何合作?”她主动开口。
“深度绑定,联手制衡。”青衣客语气认真,不再轻松戏谑,“待鲜禾记复盘解封,依旧独家代销桃源村所有蔬果。此番不再是简单收购,我们利润三七分,桃源村占七成,我鲜禾记占三成。”
“除此之外,福顺粮行全程为桃源村提供情报、资金与人手,全力帮你对抗天成商号。”
条件优厚,诚意十足。
林薇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应声:“可以,我同意合作。”
青衣客眉眼舒展,笑着伸出手:“自此,桃源村与我福顺粮行,正式结盟,共抗天成商号。”
……
五月二十七日,桃源村。
林薇返程归村,第一时间召集赵虎、苏婉、李文三人齐聚议事厅。
三人进门时,个个神色紧绷,显然早已听闻鲜禾记被封的噩耗,心中满是担忧。
“鲜禾记被查封的事,你们都清楚了。”林薇站在厅中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李成此举,意在切断我们所有销路,逼桃源村低头妥协。但他机关算尽,偏偏漏算了一步,我们还有破局的后手。”
苏婉连忙上前一步,急切问道:“村长,是什么办法?”
“绕开所有粮商,低价售卖蔬菜给各州灾民。”林薇缓缓道出计划,“如今三县灾民无数,缺粮少食,我们降价两成售卖,既能清空库存,又能积攒民心,彻底破掉天成商号的围剿。”
李文闻言眼睛骤亮,心头的焦虑一扫而空:“这法子太妙了!既不浪费村里的收成,又能落个爱民济民的好名声,百姓只会感念我们桃源村!”
“我即刻分工安排。”林薇迅速部署任务,条理清晰。
“李文,你负责牵头组织村民,统筹采摘、装车、运输,前往青州府、邻州、南山县城门口设点售卖,严格按照定价售卖。”
“赵虎,你抽调村里护卫队,全程护送每一支运输队,严密巡查,严防天成商号的人暗中使绊子、捣乱挑事。”
“苏婉,你留守村中,管好温室大棚,把控采摘进度,保证每日蔬果足量新鲜供应,绝不掉链子。”
三人齐声应声,眼神坚定:“遵命!”
众人领命离去,各司其职。
林薇伫立窗前,望着村内成片郁郁葱葱的大棚,眼底冷光乍现。
李成想凭一封铺面、一条销路,就困死桃源村?
未免太过自负。
民心所向,便是大势所趋。
这一局,谁输谁赢,尚未可知。
……
五月二十八日,青州府城门。
天光微亮,桃源村的运输队已然准时抵达。
整整二十辆牛车,满满当当装载着带着晨露的新鲜蔬菜,青翠欲滴,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。
李文带着村民快速规整摊位,有条不紊摆好蔬果,随后高声吆喝起来。
“新鲜果蔬低价售卖!白菜一文一斤、萝卜一文一斤、豆角三文一斤、西红柿五文一斤!童叟无欺,新鲜管饱!”
清亮的吆喝声传开,瞬间吸引了城门口等候的大批灾民。
流离失所的灾民们早已食不果腹,日日啃食粗粮野菜,许久未尝新鲜蔬果。
听闻如此低价,众人纷纷簇拥围了上来。
人群中,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颤巍巍上前,满眼不敢置信:“当真……是一文一斤?”
“大娘,千真万确!”李文笑着应声,语气诚恳,“都是我们桃源村今早刚摘的新鲜菜,绝不掺假!”
老妇人颤抖着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小心翼翼换了一斤白菜。
她迫不及待掰下一片菜叶,放入口中咀嚼。
清甜的菜味在口中散开,久违的滋味瞬间击溃了多日的饥寒。
老人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,连连哽咽道谢:“好久……好久没吃过新鲜菜了!多谢桃源村!多谢好心人啊!”
周遭灾民见状,纷纷动容,有序排起长队,人人脸上都是感激之色。
百姓最是淳朴,谁真心接济他们,他们便真心感念谁。
不过半个时辰,二十车堆积如山的新鲜蔬菜,便被抢购一空。
李文不敢耽搁,立刻派人快马回村,催促下一批蔬菜火速运来。
……
五月二十九日,邻州城门。
同样的一幕,再度上演。
城门口人头攒动,灾民们有序排队,人人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,不再是往日的麻木愁苦。
“天灾之年,遍地奸商哄抬粮价,也就桃源村肯体恤我们苦命人!”
“真是活菩萨一样的村子啊!”
“以后谁要是敢说桃源村半句不好,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百姓的称赞与感念之声,口口相传,短短两日,便传遍青州、邻州、南山三县。
城门高楼之上,冷风习习。
天成商号的管家立在栏杆边,看着下方人山人海、人人感念桃源村的景象,脸色黑得彻底,满心憋屈。
他侧身看向身侧立着的青衣男子,低声禀报:“东家,林薇这是故意借着灾民造势,硬生生破了我们的封锁,还博尽了民心。”
男子正是天成商号东家,李成。
他一袭锦衣,身姿挺拔,面容淡漠,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热闹的摊位,眼底掠过一抹阴恻恻的冷笑。
“倒是有点小聪明,懂得借民心破局。”
管家咬牙道:“东家,要不要我们派人去捣乱,驱散人群,搅黄他们的生意?”
“不必。”李成轻轻抬手,语气慵懒又狠戾,“现在出手,只会落得欺压灾民、为富不仁的骂名,反倒让百姓更护着桃源村。得不偿失。”
“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风生水起?”管家满心不甘。
“急什么。”李成眸光沉沉,胸有成竹,“灾民终究财力微薄,能买多少?桃源村日日大批量产菜,靠这些流民,根本消化不完。”
“我们只需静静等着,不出几日,他们的蔬菜必定大量积压、腐烂损耗。到那时,不用我们动手,走投无路的林薇,自然会亲自上门低头。”
管家闻言,瞬间恍然,连忙躬身附和:“东家深谋远虑,属下佩服!”
李成远眺天边浮云,眼底满是势在必得。
林薇,你想凭一点民心逆势翻盘?
太天真了。
商场博弈,终究靠的是实力和耐力。
这场棋局,最后的赢家,只会是他李成。
……
五月三十日,桃源村。
接连几日奔波售卖,成效斐然。
李文拿着最新的销售账目,快步冲进议事厅,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兴奋,语气急促又激动。
“村长!好消息!这几日三县售卖点日日爆满,没有半点滞销!平均每日能卖出五千多斤蔬菜!”
“现在三县百姓都传开了,人人都夸咱们桃源村仁善济民!不少当地百姓感念恩情,还主动帮我们搬运蔬菜、维持秩序,根本没人敢找我们麻烦!”
林薇看着账目上的数据,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。
果然,民心,才是最稳的靠山。
李成费尽心机布下死局,妄图断她销路、逼她臣服,到头来,反倒亲手成全了桃源村的名声,让他们彻底站稳了脚跟。
“趁热打铁,继续扩张。”林薇眼神明亮,从容下令,“在三县多增设几个售卖点位,覆盖更多流民灾民,让更多人能吃上新鲜菜,也彻底稳固我们的销路。”
“是!我立刻去安排!”李文应声退下。
林薇再次望向窗外,看着村中生机勃勃的万亩大棚,心绪沉静而坚定。
一场商业围剿,非但没能打垮桃源村,反而让他们绝境破局、收获民心,彻底打破了天成商号的垄断算计。
眼下的安稳,不过是暂时的平静。
她清楚知晓,李成绝不会善罢甘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