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交河戍堡西北角。
地穴封印区外围,临时搭建了一座高台。都督周泰亲临,身后站着数名甲胄鲜明的将领。高台另一侧,几名宗门修士正围着一个圆形的阵法忙碌,阵法的中心,放置着一面巨大的、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盾牌。
那盾牌足有一人高,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铸造,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层层叠叠,如同鱼鳞。每一个符文都在缓慢地旋转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将盾牌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中。
“这是剑阁的玄天护障,大法器啊!”老烟斗不知何时又凑到了韩弋身边,压低声音介绍道,“上古传下来的宝贝,据说是用深海玄铁和天外陨石铸造的,能够抵御邪祟和瘴气。那些仙师老爷们就是靠着这个,才敢下去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韩弋低声道。
“有意思个屁。”老烟斗啐了一口,“那玩意儿再厉害,也是个死物。里面的东西要是活着的,它挡不住。”
准备工作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
除了那面玄天护障,每个下去的修士还配备了护身符、避煞丹、以及一根用特殊材质编织的绳索,据说能够承受万钧之力,并且可以抵御煞气侵蚀。
队伍一共七人。领队者是剑阁的一位副长老,须发皆白,身着星辰道袍,气息深沉如渊。其余七人,有剑阁的弟子,也有其他小门派顶尖的高手。
七人依次进入封印区。周泰站在高台上,沉声道:“诸位大师,此行事关重大,望诸位小心行事。若能探明地穴深处的秘密,朝廷和都督府都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。”
副长老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只是挥手示意打开封印。
负责维持封印的几名修士同时掐诀,封印光幕上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就在缝隙打开的瞬间,一股狂暴的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缝隙中喷涌而出!即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,韩弋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恐怖,比他在四十丈距离感受到的,浓烈了十倍不止!
周围的士兵纷纷后退,面色发白。有几个体质较弱的,直接瘫倒在地,口吐白沫。
那七名修士身上的护身符同时亮起,勉强抵挡住了煞气的冲击。长老低喝一声,一掌拍在那面刚刚形成的玄天护障上,盾牌光芒大盛,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,将七人笼罩其中,“走!”七人鱼贯而入,消失在裂缝中。
封印光幕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,将那股恐怖的煞气重新隔绝。
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但随即,更加漫长的等待开始了。封印光幕稳定,没有异常波动。宗门修士和军方将领围在高台周围,低声交谈,神色还算平静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“已经一个时辰了。”陈彪皱眉,看向周泰,“都督,是不是……”
周泰抬手制止了他的话,目光死死盯着封印光幕,一言不发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耗尽的时候,地穴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!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律的嗡鸣,而是混乱的、毫无规律的爆裂声,如同有巨兽在地底翻滚挣扎!
封印光幕剧烈地闪烁起来,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,仿佛随时都会碎裂!
“不好,阵要破了!”负责维持封印的修士惊叫出声,拼命注入灵力试图稳住封印,但光幕的波动越来越剧烈,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!
“所有人后退!”周泰大喝一声,手按刀柄,脸色铁青。
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,韩弋却站在原地没有动,体内的煞气在这一刻疯狂躁动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老烟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颤抖:“来了……来了……就跟二十年前一样!”
话音刚落,只听见噗的一声封印光幕上,一个东西从里面吐了出来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那是一具尸体。
不,不是尸体,是一个人的上半身。从腰部以下,全部消失了,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撕碎。他身上穿着剑阁的星辰道袍,竟然是副长老的尸体!
又一声闷响,第二具尸体被吐了出来,然后是第三具、第四具……
一个个下去的人,以最惨烈的方式,被地穴吐了出来。有的全身扭曲,骨骼尽碎,如同一团被揉皱的纸;有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;还有一个,全身被黑色的雾气缠绕,发出凄厉的惨叫,在地上翻滚了十几息,才彻底不动了。
而封印光幕,在他们被吐出后,缓缓恢复了稳定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是那缝隙似乎比之前大了一线。
韩弋站在原地,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老烟斗在他旁边,手中的烟斗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,老人的脸色比那些尸体还要白。“我说什么来着……”老烟斗喃喃道,声音干涩,“功亏一篑,功亏一篑啊!”韩弋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,落在地穴方向。
封印光幕依旧稳定,但那股隐约的煞气,似乎比之前浓了一分。
老烟斗慢慢蹲下身子,捡起掉落的烟斗,用颤抖的手在身上擦了擦,塞进嘴里,机械地吧嗒了两下。
“死的那个剑阁的长老,你猜他是怎么死的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韩弋转头看着他。“他应该是被自己人杀的。”老烟斗说,“老头子我虽然看不见底下发生了什么,但我能感觉到。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地穴封印的光芒:“底下那东西,能乱人心智。他们下去,根本来不及探查什么,就被煞气侵蚀了神智,开始自相残杀。那面玄天护障,根本没用。”
韩弋心中凛然。
自相残杀?他想起自己在修炼时被煞气冲击的那些瞬间,那种几乎要吞噬理智的狂暴杀意。如果他在那种状态下,身边有其他人。
“所以我说,功亏一篑。”老烟斗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不仅什么都没探到,还搭进去七条命,而且……”
他用烟斗指了指封印光幕上那细微的裂纹,声音沉下去:“封印松了。”
韩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看到了那些细密的、如同蛛网般的裂纹。
剑阁的修士们如今正坐在地面上,对着密密麻麻的的裂纹疯狂地注入加固的力量,但效果甚微。
因镇岳令而形成的保护光幕确实是松了。
这意味着,地底的煞气会泄露得更多。
意味着,他的修炼环境会变得更好。
但同时也意味着,封印里面的东西,离出来,又近了一步。韩弋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,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