术法课落幕，下一堂课依旧是灵气修行课，主讲灵气感知、心法感悟与吸纳炼化之法。宗门这般课业节奏要持续一月有余，一月期满便停课四月，留足空余时日，让门下弟子沉淀所学，自行参悟修炼，打磨根基。

这一节修行课，钟仕依旧和钱盛晟几人听完核心理论，便结伴离场。散课之时，李晴川特意寻来钟仕，告知众人，她已然踏入练气中期。

一旁的钱盛晟闻言满眼诧异。入门修行时日尚短，不过短短数日，李晴川竟突破了。她修练怎么这么快。

钟仕心底也泛起几分紧迫感，暗自下定决心潜心苦修，不可懈怠。他也就无心再多闲谈寒暄，辞别二人，唤来代步白鹤，乘风折返留云峰。

踏回留云峰自己的院落，钟仕先俯身给院中的蓬蓬草浇上清灵井水，又取出平日修炼耗损、已然黯淡失色的废弃灵石，细细研磨成灵石粉末，埋入盆栽土层之中。灵石碎末蕴有残存灵气，掺入土中便是绝佳灵肥，能滋养土质，增长蓬蓬草生机。

打理完院中灵植琐事，钟仕盘膝坐在老榕树下，静心调息打坐，等候师尊苏明到来。

清风倏然凝滞，一缕云气自天际掠来，一道月白衫人影踏云而降，身姿飘然，稳稳落于榕树之外。

察觉到身旁灵气异动，钟仕睁眼起身，见来人正是师尊苏明，当即垂首躬身，礼数周全：“徒儿拜见师傅。”

苏明负手而立，眸光淡淡扫过周身整洁的院落，以及调息有度的钟仕，微微颔首：“还算勤勉。今日寻我，是修炼有惑了？”

“正是。”钟仕抬眸据实回话，“徒儿昨日同步运转《参霞饮露诀》与《紫气诀》，两本功法灵气非但互不相斥，流转经脉之时相融顺遂，相辅相成。”

苏明眉眼无半分意外，显然早有预判，语气平缓笃定：“果然如此。《紫气诀》与我授你的《参霞饮露诀》本源相近，霞气温润，紫气柔和，二者气运同源、属性相通，本就适配共修。”

钟仕面露疑惑，眉头微蹙：“可师傅，《参霞饮露诀》典籍有言，需吸纳晨昏霞气、朝露清气双修，徒儿至今只炼化霞气，从未吸纳晨露之气，会不会功法残缺，埋下隐患？”

“此事无妨。”苏明淡淡开口，“此功法分两路修途，你只读了前半卷罢了。”

“弟子确实未曾研读功法后半篇章，还请师傅解惑指教。”钟仕恭敬行礼求教。

“你无需吸纳露气入丹田，只需收集每日破晓纯灵晨露，配合药材炼体即可。”苏明抬指一拂，一张墨色药方凌空浮现在掌心，指尖轻弹，药方径直飘至钟仕眼前，“此方露水浴药方，你拿去，入夜配伍浸泡肉身，补足露气根基。”

钟仕抬手接住药方，逐行细看药材名录，看完不由面露难色：“师傅，此方龟龄草、黄首乌、蝶心兰三株灵药，弟子拮据，宗门坊市难以购置，无处寻觅。”

“你余师姐喜爱炼丹，丹房各类灵材储备充足，这几味药材她尽数都有，你直接前去寻她讨要便可。”

“弟子谨记，多谢师傅。”钟仕应声应下，随即再度开口，眼底藏着少年修士的求知困惑，“徒儿还有一事不解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倘若我以紫气、霞气双脉同源，凝聚相容气海，便能兼修两门专属术法。若是我再多修数门功法，岂不是能掌控万千属性术法，战力倍增？”

苏明并未直接作答，反而反问一句，语气沉缓育人：“天下修士，大多终生专修一门本源功法，你可知缘由？”

钟仕沉吟片刻，据实作答：“莫非是同修多门功法，耗费修炼时日成倍增多，得不偿失？”

“这只是浅层缘由。其二，世间功法修炼各异，金木水火土等众多属性存在相克，强行同修，会经脉崩碎、丹田炸裂。虽有上古秘术专为多功同修所创，但也远低于修一本功法的效率。”

苏明眸光望向远山云海，缓缓道来：“还有一点，修士抵达化神境，便可不受功法属性桎梏，随心施展各类术法。”

“弟子不解，为何化神修士可超脱桎梏？”

“化神者，脱凡化灵，炼魂归神，魂守天元，窥天借道，可直接沟通天地大道，借天地灵气御术，而非依托自身功法灵气施法。”

这番大道奥义玄奥晦涩，钟仕全然听不懂内里深意，可单凭字句，便足以感知化神大能通天修为，心底不由得生出敬畏。

“凡尘日月往复，岁月从不几数。修士并非永生仙人，寿元皆有定数。一门功法深耕精进，固本培元、延寿悟道，远比贪多求全、多功杂修，要稳妥易行。”苏明收回目光，看向身前弟子，字字恳切。

“徒儿受教。”钟仕躬身行礼，了然于心。

“至于你双功同修一事，不必盲从常理。你两门功法气运相融，契合度也高，未必不能走出一条独属于你的修行路。”

钟仕心绪起伏，思虑良久，抬头沉声问道：“师傅，倘若日后双功同修路走不通，可有补救退路？”

苏明移步走到榕树之下，指尖轻拂翠绿叶片，语气凝重：“唯有在自身本龄之内，散去修为，重修功法。”

“本龄？”钟仕茫然。

“便是你肉身原生年岁。凡人寿不过百，金丹修士寿元两百载，一旦逾越本龄散功，肉身生机溃散，即刻坐化陨落。就拿我而言，如今修为年岁早已远超本龄，若是散功，即刻身死。”

闻言，钟仕心头一凛，满心惶恐失礼，连忙致歉：“是徒儿思虑不周，还望师傅见谅。”

苏明回身抬手，轻轻拍了拍他肩头，神色温和无半分责怪：“为师怎会怪罪于你。哦，你肩头那条小灵蛇去哪了？”

抬手落下，才发觉钟仕肩头空空，并无灵蛇踪影。

“回师傅，徒儿打坐修炼之时，云裳素来不会依附身侧，想来是在屋内榻上酣睡。”

苏明轻笑一声，缓步朝着厢房方向走去：“倒也无妨。其实元婴境修士，会拥有一次剥离寿元桎梏、无损散功重修的机会，只是境界太远，于当下的你而言，太过渺茫。”

二人走向屋内，苏明随口问道：“宗门灵植课已然开课，我看看你栽种的灵植长势如何。”

“是。”钟仕应声，快步推门入内，全然没顾及床上熟睡的云裳，径直拿起桌角的蓬蓬草盆栽，快步折返屋外。

苏明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模样，失笑摇头：“性子倒是毛毛躁躁，端着盆栽费力，进屋细说便可。”

重回屋内，钟仕执壶烹茶，斟上一杯清茶奉上，语气谦和：“家乡粗茶，还望师傅勿嫌。”

“你这孩子，素来便这般拘谨？”苏明含笑接过茶杯，浅抿一口，目光落向桌面的蓬蓬草盆栽，紧盯盆土细看，眉宇泛起疑惑，“这灵土土质温润，气韵眼熟，为师定然见过。”

他反复端详土层气韵，可思绪纷乱，始终想不起出处。

钟仕心头微紧，扯出一抹从容浅笑，心底暗自嘀咕：能不眼熟吗，这就是师傅院中老榕树下挖的灵土。

“师傅见多识广，此乃宗门山间随处可得的普通灵土，见过实属寻常。”

此话合乎情理，苏明不再深究此事。

屋内走动声响、茶水动静交织，已然吵醒了床上的云裳。它慢悠悠抬首，睡眼惺忪，细碎蛇信轻轻吞吐，看向屋内二人。

苏明来此，大半缘由便是专程见见这条天生灵蛇。他凝神打量云裳，察觉到蛇身流转愈发浑厚纯净的灵气，颔首赞许：“不错，短短时日，小裳修为精进不少。”

睡意上头，云裳脑子一转，脱口而出，语气傲娇灵动：“那可不，也不看看本蛇是谁。”

声音乍起，钟仕浑身一僵，神色瞬间慌乱，连忙看向苏明慌忙解释：“师傅，云裳近日才开灵智，刚刚习得口吐人言。”

一句话瞬间惊醒云裳。

它瞬间褪去慵懒睡意，脑子飞速清明，猛然想起天生灵兽的软肋——开灵说话越早、天资越是卓绝，向来是各大修士争抢掳掠的宝物。它瞬间噤声，圆瞳睁大，满眼无辜懵懂，不停轻吐蛇信，蜷在床榻一动不动，全然装作方才出声与自己无关。

苏明见状朗声大笑，并无半分戒备责罚之意，坦然开口：“天生灵兽先天蕴有道韵，开灵言语乃是天性，不足为奇。”

钟仕依旧局促不安，还欲开口辩解，便被苏明打断。

“为师近日宗门俗务缠身，无暇前来。你独居留云峰，这段时日，可住得习惯？”

“弟子一切安好，十分习惯。”钟仕压下心绪，恭敬回话。

苏明颔首，抬眸柔声唤道：“小裳，过来。”

云裳趴在床上分毫不动，迟疑转头看向钟仕，得到钟仕点头示意、示意无碍的眼神后，才纵身一跃，轻灵落至桌面之上。

苏明抬手探入储物袋，取出一枚镌刻霞纹玉简，外加一碟馥郁灵果，轻放在桌面一侧。云裳下意识贴近钟仕身侧，警惕缩起身子，半步不敢靠近苏明。

“此玉简刻录完整版《参霞饮露诀》，你天生灵兽肉身特殊，既以拜入我山门，此法我便也给你一份。这碟灵果蕴纯和灵气，见你素爱吃食，便赠于你。”苏明语气平和，不带半分胁迫。

云裳满心茫然戒备。钟仕早前早已叮嘱过它，天生灵兽在修行界人人觊觎，极易被强者掳走圈养。它看过灵兽典籍，深知越早开口，身价越高，危险越多，一路以来始终谨小慎微，配合钟仕隐藏自己已经能说话的事实。眼前这位高深师尊忽然馈赠功法灵果，让它满心提防。

钟仕轻轻抬手，温和推了推云裳蛇身，低声安抚：“收下吧，云裳。”

听得钟仕开口，云裳才放下戒备，长尾一卷，轻巧将玉简与灵果勾回钟仕身侧，随后微微躬身，蛇身屈起，笨拙又滑稽地行了一礼。

钟仕代为开口：“多谢师傅馈赠。”

苏明端杯饮茶，叮嘱道：“徒儿切记，云裳能言一事，宗门之内，待你踏入练气中期，便可小范围告知同门；行走外界俗世，必须等到你筑基后期，有自保之力，方能外露此事。”

事关灵兽性命安危，钟仕神色郑重，躬身行礼：“弟子谨记教诲，多谢师傅护持。”

至此云裳彻底放下伪装，抬首开口，语气乖巧：“多谢老伯。”

苏明笑意愈发温润，语重心长道：“万物皆有机缘，你二人心细提防，是活命好事。但切记，此地留云峰，是护你的地界。钟仕是我座下弟子，你，也受我庇护。”

短短一句话，暖意直击心底，钟仕胸口一热，满心安稳。

苏明此行目的已经达到，旋即起身，迈步走出厢房，衣衫拂过门槛，凌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，悠远话音随风落入院落：

“为师不叨扰了。记住你有师傅，还有一众师兄师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