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窗外的天际还蒙着一层灰蓝薄雾，常昊灵便醒了。床头的廉价闹钟还没响起，他下意识伸手摸向书桌，昨夜折好的信封安安静静躺在那里，边角被他反复摩挲，已经微微起了软痕。
今天是和江慧分开的日子。
他起身简单洗漱，狭小的卫生间里水汽氤氲，镜子映出眼底淡淡的青黑。昨晚写完信后，他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才浅浅入睡，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相处的片段，从墨绿色包厢的初遇，到无数个深夜隔着屏幕的闲谈，那些细碎温暖的画面，此刻想起来，心底只剩沉甸甸的不舍。
出租屋的地板堆着两个打包完毕的行李箱，拉链拉得严实，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、简单生活用品，还有他攒了许久的几本旧书。邻省分厂的高铁票是上午十点，而江慧去往南方城市的列车，九点就要进站，两人约在市中心的高铁站碰面，顺路走完最后一段同路的行程。
常昊灵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，纸张隔着薄薄布料贴着胸口，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点微弱却踏实的光。他没有打车，沿着清晨空旷的街道步行去往公交站，初春的风带着刺骨凉意，吹乱额前碎发，他却丝毫察觉不到冷，全部心神都放在即将到来的告别上。
公交一路穿过沉睡的老城区，街边早餐铺刚支起摊子，蒸笼冒出白茫茫的热气，行人寥寥无几。往日这个时辰，他总会抽空给江慧发一条消息，问问她有没有吃早饭，今天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，打了又删，最后还是作罢。千言万语，不如等见面时，亲手把那封写满心意的信交到她手里。
抵达高铁站候车大厅时，江慧已经站在检票口旁等候。她换了一身轻便的浅灰色卫衣，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，身侧立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，手里拎着帆布包，身上褪去了往日文职工作的拘谨，多了几分奔赴远方的松弛。
看见常昊灵走来，江慧抬眼弯了弯嘴角，没有过分伤感的神色，只是轻声开口：“来得挺早。”
“怕路上堵车，就早点出门了。”常昊灵走到她面前，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，忍不住叮嘱，“南方那边湿气重，记得多带两件厚外套，别总为了省事凑活吃饭。”
江慧轻轻点头，眼底掠过一丝柔软：“我记着的，你去分厂那边流水线更辛苦，站一天记得晚上多泡脚，别总硬扛着身上的酸痛。”
简单两句关心，瞬间戳中两人心底藏好的情绪。他们早就彻夜长谈，把所有顾虑、期许都说得明明白白，约定好各自沉淀成长，绝不因为短暂别离互相牵绊，可真到了要分开的这一刻，克制再久的不舍，还是悄悄漫上心头。
候车大厅人来人往，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步履匆匆，广播里循环播报着各趟车次的检票通知，喧嚣的环境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清晰。常昊灵抬手，从内袋里取出那个白色信封，指尖微微收紧，递到江慧面前。
“昨天白色情人节写的，第一次认认真真给人写信。”他声音放得很低，耳尖微微泛红，素来不擅长表露情绪的人，此刻连直视江慧眼睛的勇气都少了几分，“里面写了我想说的所有话，路上没事可以看看。”
江慧愣了一下，伸手接过信封，指尖触到纸面时，能清晰摸到纸张上凹凸的字迹纹路。她没有立刻拆开，只是小心抱在怀里，像是捧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，眼底漾开浅浅的水光：“谢谢你，昊灵，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这么长的手写信。”
“都是心里话。”常昊灵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我复印了一份留在身上，不管以后隔多远，只要看见这张纸，就记得我们今天的约定。”
昨夜写完信，他特意去楼下打印店复印了一张，原版留给江慧，复印件自己贴身存放，算是一人一份念想，山海相隔之时，也算有一样相同的东西陪着彼此。
江慧把信封小心收进帆布包最内层夹层，牢牢拉好拉链，抬眼看向常昊灵，语气认真又坚定：“你放心，我不会忘了我们说好的，好好打拼，等我们都变得更好，再见面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常昊灵应声。
没过多久，广播响起江慧那趟列车的检票提醒。她弯腰拉起行李箱拉杆，转身之前，轻轻抬了抬手，没有拥抱，没有落泪，只是安静对视几秒，所有牵挂都藏在眼神里。
“我先走了，记得常报平安。”
“路上注意安全，到地方第一时间发消息给我。”
江慧点了点头，转身汇入检票的人流，背影慢慢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之中。常昊灵站在原地，一直望着检票口的方向，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，才缓缓收回目光，抬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信纸复印件。
候车大厅的玻璃窗映出他孤单的影子，来往行人步履匆匆，没有人会留意这个独自伫立、满心离愁的普通人。他寻了一处空座椅坐下，从口袋掏出那张复印的信纸，平铺在膝盖上，借着大厅明亮的灯光，一字一句重新读了一遍昨夜写下的文字。
“从陌生到熟悉一点一滴的累积我们的感情，有一种快乐除了我们，没有任何人能够给予。”
“再累也陪着我聊天，再忙也在抽时间陪我。”
短短两行字，瞬间拉回无数深夜相伴的回忆。当初团建包厢里安静托腮的姑娘，加班到凌晨耐心听他诉苦的温柔，再忙碌也会挤出时间闲谈的体贴，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。他曾以为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会持续很久，却不得不为了各自的前程，主动选择暂时放手。
旁人或许会觉得，异地相隔几百上千公里，感情迟早会被距离冲淡，可常昊灵心底笃定，那些日复一日积攒出来的真心，从来不会轻易败给空间。
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，他收起信纸，放进贴身口袋，起身走到站台外的便利店，买了两瓶常温牛奶。一瓶打算留给路上自己喝，另一瓶，是下意识想带给江慧，回过神才想起，她早已登上远去的列车。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空落，却很快被心底的约定压下。
他拿出手机，点开和江慧的聊天框，编辑了一条消息：路上照顾好自己，不必事事逞强，累了随时可以找我聊天，我一直都在。
发送成功的瞬间，手机屏幕安静沉寂，没有立刻弹出回复，想来江慧已经坐上列车，信号微弱。常昊灵收起手机，安静站在站台边缘，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，两条轨道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展，如同此刻他们各自奔赴的前路。
九点四十分，江慧发来一条简短消息：已经上车，座位靠窗，你也不用太挂念，照顾好自己。附带一张车窗外面沿途风景的照片，镜头角落，隐约能看见帆布包里露出一点信封的白色边角。
常昊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，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，慢慢敲下回复：好，我十点钟检票，到分厂安顿好就和你说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广播终于响起常昊灵车次的检票通知。他拉起脚边的行李箱，脚步沉稳地走向检票口，口袋里的信纸隔着布料贴着心口，像是一份不会褪色的约定，时时刻刻提醒他为何要埋头打拼。
列车缓缓驶离这座承载了他们相遇与相伴的城市，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，高楼、商铺、街边熟悉的早餐铺，一点点淡出视线。常昊灵靠在靠窗座椅上，再次掏出那张复印的信纸，指尖轻轻抚过落款处自己写下的名字，还有3.14那个特殊的日期。
一南一北，两座陌生城市，一份分藏两地的书信。
往后漫长岁月里，这薄薄一页纸，会成为他们对抗孤独、支撑自己咬牙前行的全部底气。
山海相隔不过暂时，只要初心不改，总有一天，他们会以更好的模样，再次相逢。
车厢平稳向前行驶，常昊灵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，心底默默重复着信里那句诺言：不管以后相隔多远的距离，我们的感情依旧不会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