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渊到的时候,校场上的烟尘还没落干净。
银枪营的汉子们一个个跟水里捞出来似的,拄着木枪,胸口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。可那一张张汗津津的脸上,却都挂着股子打心眼儿里透出来的兴奋劲儿。
“你练得好兵。”
尉迟渊的声音不响,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他没看别人,目光直直地落在贾衍身上。那眼神,还是跟刀子似的,可里头的冷意,却散了七八分。
贾衍抱拳,没说话。
这一上午的操练,把他刚进阶后那股子控制不住的燥火给磨得差不多了。现在体内气血平稳,精神更是前所未有的凝聚。
“妖踪频现,雁门关最近不太平。”尉迟渊话锋一转,那股子熟悉的肃杀之气又回来了,“今夜起,北墙,交由你部驻守。”
空气,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银枪营的弟兄们脸上的兴奋劲儿,慢慢变成了凝重。
守城?
还是守最重要的北墙?
这可不是校场上演练,那是真刀真枪要跟妖物玩儿命的!
贾衍的心,也跟着猛地一沉。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龙胆亮银枪。枪杆冰凉的触感,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稳了些。
统帅万人……护住全城百姓……
这担子,比他想象的,要沉得多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那一瞬间,他竟然想问一句:“我……行吗?”
可话到嘴边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看到尉迟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盯着他,那眼神里没有催促,也没有质疑,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。
仿佛在说:我已经把信任交给你了,怎么用,是你的事。
贾衍深吸一口气,胸膛里的浊气被尽数吐出。
他抬起头,迎上尉迟渊的目光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末将,领命!”
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尉迟渊点了点头,再没多说一个字,转身,大步离去。那身厚重的铠甲,在夕阳的余晖下,拉出一道长长的、坚毅的影子。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!”
北城墙上,贾衍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鞭子,抽在每一个士兵的耳朵上,“这儿不是校场,脚底下踩着的,是全城上万口子的命!”
风很大,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。
贾衍领着银枪营的弟兄们,从城墙东头,一步一步地往西走。
他没骑马,就这么走着,手里的龙胆亮银枪被他当成了拐杖,时不时在城墙的砖石上“笃笃”地敲两下。
“笃、笃……咔。”
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贾衍停下脚步,枪尖挑起一块已经松动的城砖,随手扔到了墙内。砖石下面,是早已被风干腐蚀的泥土。
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什长!”
“在!”
“记下,三号烽火台以西三十步,墙体松动,天黑之前,必须给老子用条石和铁水浇固了!”
“是!”
什长赶紧掏出个小本本,拿根炭笔在上面飞快地画着。
贾衍继续往前走。
没走几步,他又停下了。
眼前,一堆滚木和礌石胡乱地堆在墙垛子边上,旁边还有几桶火油,桶口就那么敞着,一股子刺鼻的味道。
“操!”
贾衍没忍住,骂了句脏话。
他一脚踹在一个火油桶上,沉重的木桶“咣当”一声滚到一边。
“这是谁他娘的堆的东西?!等着妖物给你点天灯吗?!”他吼道,“滚木、礌石、火油,分三个区,专人看管!谁敢再给老子堆成一锅粥,老子就把他吊在这城楼上当靶子!”
跟在后面的几个老兵吓得一哆嗦,赶紧手忙脚乱地上去搬东西。
他们以前跟着别的将军守城,物资堆放向来如此,哪有这么多讲究。可看着贾衍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,谁也不敢吱声。
“还有这儿!”
贾衍走到一处瞭望台下,抬头看了看,视野被旁边一座箭楼挡住了一半。
“视野受限,等于瞎了一只眼。传令工兵营,半个时辰内,把这箭楼给我拆了!拆下来的木料,全做成临时的拒马,堆在城门后头!”
一条条命令,从贾衍嘴里蹦出来,又快又急,却清晰无比。
银枪营的弟兄们,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,可慢慢的,在这股子高压之下,所有人都被拧成了一股绳,整个北城墙乱糟糟的场面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井然有序起来。
什长跟在贾衍身后,看着他时而俯身检查箭垛的缝隙,时而远眺城外的地形,那副专注而严谨的模样,心里头是又敬又怕。
这哪里还是那个在校场上跟他们一起摸爬滚打的少年郎。
这分明就是一头即将踏上战场的……饿狼。
夜,彻底黑了。
北风呼啸,卷起城外荒原上的沙砾,打在冰冷的城墙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挠着墙砖。
火把烧得“噼啪”作响,将人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整个北城墙,已经焕然一新。
松动的墙体被紧急加固,物资分门别类,整齐地码放在指定区域,瞭望台的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。
贾衍站在城楼中央,银枪营的弟兄们按他的部署,分成了三队,散布在长达数里的防线上。
“一队守前半夜,二队后半夜,三队跟我,居中策应!”
“弓弩手占领高点,自由射击!长枪兵结阵,不许冒进!”
“还有这个!”
贾衍指了指城楼上新挂起来的一排铜铃。细细的麻绳从铜铃上延伸出去,连接着每一个哨位。
“不管是谁,只要发现不对劲,就给老子拉绳子!铃声一响,就是总攻的信号!谁敢贻误战机,军法处置!”
所有人都被这股子山雨欲来的肃杀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,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兵器,手心里全是汗。
安排完一切,贾衍便不再说话。
他独自一人,身披银鳞软甲,手握龙胆亮银枪,静静地立在城楼的最高处。
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融入了这无边的夜色里。
风,越来越冷了。
远方的荒原,黑得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口。
万籁俱寂。
可贾衍知道,就在那片黑暗里,有无数双贪婪而又嗜血的眼睛,正在死死地盯着这里。
盯着这孤零零的雁门关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透黑暗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席卷而来的……腥风血雨。
枪杆,被他握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