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像把生了锈的钝刀子,顺着城砖缝隙直往脖领子里钻。
贾衍盘腿坐在城楼最高处的青砖上,龙胆亮银枪横在膝头。他闭着眼,耳朵却像雷达似的,捕捉着荒原深处每一声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头儿,喝口热汤?”什长凑过来,手里端着个豁口的黑陶碗,热气在寒风里打个旋儿就散了。
“嘘。”
贾衍没睁眼,食指轻轻扣了扣枪杆,“听见没?”
什长愣了,侧着耳朵听了半晌:“除了风声……没啥啊?那帮畜生不是退到十里地外了吗?”
“沙尘扬起来了,逆着风长的。”贾衍猛地睁眼,眸子里划过一抹冷冽的银芒,“有三只,借着尸堆挡影儿,摸到东段焦墙根底下了。”
“啊?那儿是盲区!”什长脸色一变,作势就要喊人,“我这就叫二队……”
“别出声,惊了它们,下次更难抓。”
贾衍长身而起,没走台阶,脚尖在女墙上一借力,整个人像头夜枭,无声无息地掠向东侧。
焦墙下,黑影扭动。
三头浑身生满毒疮的“爬行妖”正交替掩护,尖利的爪子死死抠进白天被投石砸出的裂缝里,眼看就要够到墙头。
“嘿,等你们好久了。”
贾衍的声音突然在它们头顶响起。
最前面那头妖物猛地抬头,还没等它那双血红的眼珠子看清来人,一抹银光已如闪电般劈下!
“噗嗤!”
长枪贯穿头颅,贾衍手腕一震,劲力炸开,那妖物的脑袋瞬间碎成了烂西瓜。他身形不减,顺着墙势滑下,脚尖精准地踩在第二头妖物的肩膀上,顺势一拧。
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第三头妖物见势不妙,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四肢并用猛地往荒原深处窜去。
“跑得掉吗?”
贾衍立在尸堆之上,单手攥住枪尾,腰部发力,整个人后仰如满月之弓。
“走你!”
龙胆亮银枪脱手而出,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声,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。
“嗷——!”
百步之外,那头妖物被长枪从后颈狠狠钉入,巨大的惯性带着它的尸体又往前滑了三四米,才彻底没了动静。
贾衍踩着满地的污血,一步步走过去,单手拔出银枪。他回过头,冷冷地望向远处那片深邃的黑雾,枪尖斜指地面,妖血顺着枪头一滴滴淌下。
黑雾深处,几声不甘的嘶吼渐渐低沉。
那是被杀怕了。
西段城墙,浓烟还没散尽。
“换岗了,赶紧的,手脚利索点!”
守军小六打了个哈欠,正要把手里的大盾靠墙放下,却没瞧见脚底下的尸堆里,一只干枯的手正悄悄拨开覆盖的乱石。
这几头巨型“岩妖”一直闭气伪装,就等着这守备松懈的一瞬。
“吼——!”
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咆哮,五六头小山般的妖物突然暴起,撞飞了沉重的滚木栏,直扑向那道虚掩的城门洞!
“敌袭!!保护城门!”
惊叫声四起,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守军顿时乱成一团。
眼看最前面那头妖物就要撞上门闩,一道银色流星从三丈高的城楼直坠而下。
“轰!”
贾衍落地,双腿微弯,脚下的青砖受不住这股劲力,瞬间崩碎成蛛网状。
“滚回去!”
龙胆亮银枪横扫而出,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。
最前面的两头妖物像是被狂奔的战马撞中,胸膛塌陷,凌空倒飞出十几米。
贾衍根本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,身随枪走,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。
“云龙三现!”
枪尖在空中点出无数寒芒,每一击都精准地避开坚硬的背甲,直取妖物脆弱的咽喉和双目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瞬息之间,四头妖物轰然倒地。
最后一头妖物体型最是庞大,浑身皮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它见同伴惨死,疯狂地拍打着胸脯,泰山压顶般扑向贾衍。
“当!”
枪尖划过皮甲,竟然激起了一串火星。
“皮真厚啊……”
贾衍嘴角一勾,身子诡异地一矮,借着对方扑击的力道,双脚踩着妖物的脊背一路直上。
腾空,折返,反手一记回马枪!
“噗!”
长枪从妖物的后脑死穴毫无阻碍地捅了进去。
巨大的尸体轰然倒地,激起满地烟尘。
贾衍单手撑地,缓缓站直身子。
此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。晨光穿破雾霭,洒在城门前。
一些早起的城内百姓,正颤巍顺着窗缝往外瞧。他们看到的是那一地妖尸,以及立在血泊中、银甲染血却身姿如松的少年将军。
“是贾将军……”
“他……他一个人守住了?”
一个老汉丢掉手里的烧火棍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城门的方向拼命磕头,“天可怜见,咱们北疆出神将了啊!”
“神将保佑!神将保佑!”
低沉的呼喊声在城内悄悄传开。
日头升起来了。
贾衍没有入营,他依旧立在北城墙的最高处。
风带走了血腥味,却带不走他身上的杀气。
银枪营的弟兄们默默地聚在他身后,没人说话。大家都累到了极点,可看着前方那个背影,心里却稳得像落了地。
城内,已经有了烟火气。
长者们领着百姓焚香祭土,袅袅青烟顺着城墙飘散。
几个胆大的孩童,正趴在街道转角,脆生生地唱着刚编的童谣:
“银枪公子夜斩妖,守得北疆保安宁。妖魔见了绕道走,神将下凡定乾坤……”
贾衍听着后头的动静,握着枪的手紧了紧,又慢慢松开。
他看向远方。
荒原深处,黑雾虽然淡了,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森感,始终没散。
“什长。”
“在!”
“让弟兄们分批歇息,甲不离身,枪不离手。”
贾衍的声音沙哑而平稳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
他盯着地平线,那里,隐约有更沉重的脚步声,正破雾而来……
城内的笑声和远方的雷鸣,在这一刻,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