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里裹着一股子烧焦的皮肉味儿,腻得人反胃。
北城墙上,几个侥幸没受重伤的老兵一屁股瘫坐在墙根儿,头盔都卸了,正咧着嘴吹嘘昨晚自个儿捅了几个窟窿。
“……我跟你们说,那畜生扑上来的时候,老子眼睛都没眨一下,长枪往前一递,噗嗤!”
“得了吧你,我瞅见你腿肚子都在打摆子。”
“放屁!那是兴奋!懂不懂?”
笑骂声和疲惫的哈欠声混在一块儿,昨夜那场血战仿佛已经成了下酒的谈资。胜利的滋味,总是容易让人松懈。
贾衍没说话。
他踩着满是暗红血渍和碎骨的青砖,从城楼东头,一步步走到西头。风吹起他破了几个口子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他停在一具被长枪钉死在墙垛上的妖物尸体前。
这玩意儿长得像只放大了百倍的蜥蜴,表皮焦黑,可贾衍的眼睛,却死死地盯在它被剖开的肚腹上。
“头儿,看啥呢?这不都死透了嘛。”一个新兵蛋子好奇地凑过来。
贾衍没理他,只是伸出枪尖,轻轻在那摊烂肉里拨了一下。
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黑气,像是受了惊的泥鳅,猛地往尸体深处一缩,不见了。
但它动了。
贾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玩意儿没死绝!或者说,驱动这具躯壳的东西,根本就不在这儿!
撤退……
不是溃败,是有组织的撤退。它们在保存实力,在等着什么。
“什长!”贾衍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冰水,把周围的喧闹浇了个透心凉。
“到!”
“传令下去,银枪营所有能喘气的,城楼议事!”
“……所以,咱们昨晚打生打死,顶多算是把人家的先头部队给打瘸了?”城楼里,什长听完贾衍的分析,脸上的肌肉直抽抽。
贾衍指着脚下的一块城砖:“我们是墙,挡住了第一波浪。可只要海还在,浪头就永远不会停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自己手下这帮脸上带着疲态的骨干:“告诉我,你们觉得,下一次浪头,会比昨晚更大,还是更小?”
没人说话了。
那股子打了胜仗的轻松劲儿,彻底从空气里消失了,取而代代之的,是一种更沉重的压抑。
“坐着等死,不是我贾衍的风格。”
贾衍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,震得上面的箭壶嗡嗡作响。
“传令!清点伤亡,收拢所有能用的兵器和箭矢。工匠营,给我连夜开炉,断了的枪头重铸,卷了刃的刀磨快!两个时辰后,校场集合!”
“头儿……还练啊?”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,“弟兄们一宿没合眼了……”
“现在合眼,以后就得永远闭眼!”贾衍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刮了过去,“觉得累的,可以滚回被窝里去。老子只要敢跟着我去鬼门关里捞功名的爷们儿!”
校场上,气氛肃杀。
清点出来的结果比想象的还糟。
“头……咱们的长枪,折了快三十杆,剩下的也大多有了裂纹。箭矢……库存只剩三成了。”军需官的脸皱得像个苦瓜。
队伍里,几个新兵看着那些残破的兵器,脸上刚刚被激起来的血性,又消退了几分,换上了一抹掩饰不住的恐惧。
“没有枪,就不能杀敌了?”
贾衍拎起一根断了半截的木枪杆,又抓过一旁修城墙剩下的铁条。
“锵!锵!”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铁锤和铆钉,硬是把那铁条固定在了木枪杆的顶端,做成了一根简陋又丑陋的铁矛。
“只要你手里的家伙比妖物的爪子长,比它的牙硬,就能捅死它!”
他把那根临时改造的铁矛扔给一个新兵,“去,对着那边的草人,给老子捅一百下!捅不烂,今天就别吃饭!”
接着,他看向那些老兵。
“你们,也别闲着。三人一组,练枪阵!昨晚的教训忘了?单打独斗,你们那点力气,给妖物塞牙缝都不够!”
贾衍亲自下场,不厌其烦地纠正着每一个人的动作。
“腰挺起来!你那是捅枪还是掏耳朵?”
“步子!步子!三个人乱得像一锅粥,等着被串成糖葫芦吗?”
他的吼声在校场上空回荡,比北风还刺骨。
一开始,还有人觉得这是折腾。可慢慢的,随着汗水浸透衣甲,随着一次次机械的重复,那股子因恐惧和疲惫而产生的杂念,竟然被一点点磨掉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纯粹的、属于战士的专注。
他们的眼神,重新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传令兵飞马冲进校场,在贾衍面前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“贾将军,尉迟将军请您过去一趟!”
……
尉迟渊的临时帅帐里,地图铺了满桌。
他没看贾衍,只是用粗壮的手指,在地图北边三十里外的一个荒僻山谷上,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“斥候刚传回来的消息。”尉-迟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这地方,寸草不生,地上全是焦土,跟被天火燎过一样。昨晚,那里的妖气冲天。”
贾衍的目光瞬间被那个红圈吸住了。
妖物巢穴!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意思。”尉迟渊终于抬起头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情绪复杂,“我只负责告诉你,狼窝在哪儿。至于你是选择继续守着羊圈,还是摸过去把狼崽子都宰了,那是你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从桌案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,扔给贾衍。
“这是我私人武库里所有的精铁枪头,还有三百支破甲箭。省着点用。”
贾衍没道谢,只是默默地接过皮袋,躬身一揖。
“明白了。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当贾衍再次回到校场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银枪营的将士们已经完成了整训,一个个甲胄整齐,兵器在手,虽然满脸疲惫,但腰杆却挺得笔直,像一杆杆即将出鞘的枪。
他们在等他们的主将。
贾衍走上点将台,身后是猎猎作响的“银枪”大旗。
他没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,只是把尉迟渊给他的情报,用最简单、最直接的语言,告诉了所有人。
“……三十里外,有个山谷,昨晚那些没杀干净的杂碎,就躲在那儿。”
台下,一片死寂。
每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三分。
出城迎敌?
去闯妖物的老巢?
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
“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。”贾衍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,“怕死,人之常情,老子也怕。”
他缓缓抽出背后的龙胆亮银枪,夕阳的余晖洒在枪刃上,反射出刺眼的金芒。
“可我更怕,咱们守在这儿,等着它们吃饱了,喝足了,再集结起十倍、百倍的兵力,把这雁门关,连着咱们的爹娘妻儿,一块儿嚼碎了!”
“昨夜,我们守住了自己的家门,那是本事!”
“今天,我们要做的,是把战火,烧回那帮畜生的狗窝里去!”
贾衍猛地将长枪朝向北方,枪尖直指那片荒凉的群山。
“我只问一句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炸雷滚过校场。
“宁教我等踏沙寻妖,还是坐等妖物破门屠城?!”
死寂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。
“杀——!!!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,紧接着,山呼海啸般的怒吼,从银枪营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,汇成一股冲天的杀气!
“踏沙寻妖!踏沙寻妖!”
“干死那帮狗娘养的!”
所有人的恐惧,都在这一刻,被转化成了最原始、最暴烈的战意!
贾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涨得通红、青筋毕露的脸,缓缓点头。
他转身,走下点将台,来到军营门口。
身后,银枪营的将士们迅速集结,列成整齐的方阵,甲胄铿锵,长枪如林。
风,从荒原的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子萧杀的味道。
贾衍披上战甲,握紧了手中的龙胆亮银枪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方。
一切,准备就绪。
只待一声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