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时分,林建华醒得比往常更早一些。他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炮声,知道是有人在迎接新年。
五点四十七分。天还没亮。
他侧过身,看了看身边的枕头。惠英走了一年半了,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一眼,仿佛她会随时翻个身,嘟囔一句“你这人怎么睡这么晚”。
枕头上空空的,只有一只旧枕巾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
林建华叹了口气,坐起身来。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,腰上的老毛病总是困扰着他,阴雨天尤甚。好在这两天天气晴好,身上松快些。
他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军大衣,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冷得很,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。远处的叶尔羌河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,像一条沉睡的银色大蟒。
今天是元旦。
七十六了,林建华在心里默念。按照老一辈的说法,这个年纪叫“古稀之年”,能活到这个岁数,已经是赚到了。
他想起五十多年前离开上海的时候,母亲站在月台上抹眼泪的样子。那一年他二十一岁,意气风发,以为新疆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驿站。没想到这一住,就是一辈子。
驿站变成了家。黄浦江变成了叶尔羌河。
“爷爷?”
小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建华回过头,看到孙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门口,揉着眼睛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“石头,怎么起这么早?”他压低声音,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小石头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,“爷爷,您怎么不睡觉?”
“爷爷睡不着。”林建华摸了摸孙子的头,“你呢?怎么醒了?”
“我做梦了。”小石头仰起脸,“梦见奶奶了。”
林建华心里一动。“梦见奶奶什么了?”
“梦见奶奶给我做饭。”小石头眨眨眼睛,“奶奶做的拉条子可好吃了,比妈妈做的好吃。”
林建华沉默了片刻。惠英走了以后,小石头偶尔会梦见她。
“奶奶做的拉条子是最好吃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以后爷爷也学着给你做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小石头高兴起来,拉着爷爷的手要他讲以前的故事。林建华笑了笑,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天还黑着呢,爷爷给你讲个故事,等天亮了我们就吃早饭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就讲讲你爸爸小时候的事吧。”
小石头立刻来了精神,眼睛亮亮地看着爷爷。
林建华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,思绪飘回到了四十多年前。
那是1975年的冬天。
海生刚四岁,正是调皮的年纪。有一天他跟着连队里的几个大孩子跑去叶尔羌河边玩,结果一不小心踩破冰层,整个人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。
幸亏有人及时发现,把他捞了上来。可那以后海生就发了高烧,一连烧了三天三夜,差点没挺过来。
“那后来呢?”小石头问,“爸爸好了吗?”
“好是好了。”林建华说,“可你奶奶吓得不轻,整整一个月没睡好觉,天天守在他床边。后来你爸爸好了,你奶奶却瘦了一大圈。”
“奶奶是不是很爱爸爸?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建华笑了笑,“你奶奶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爸。我们那时候穷,没什么好吃的,你奶奶自己舍不得吃,都留给你爸。有一年过年,连队杀了羊,你奶奶炖了一锅肉,她自己一块都没舍得吃,全给你爸吃了。”
“爸爸可真幸福。”小石头说。
“是挺幸福的。”林建华叹了口气,“虽然那时候穷,可一家人在一起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想起那些艰苦却温暖的岁月。那时候他和惠英住在土坯房里,冬天冷得伸不出手,夏天热得满身痱子。可每天下班回来,看到惠英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看到海生坐在门槛上等他们回来,心里就觉得踏实。
那种踏实,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。
“爷爷,您在想什么?”小石头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建华回过神来,“爷爷在想,等你长大了,也要像你爸爸一样,做个有担当的人。”
“我会的!”小石头挺起小胸脯,“我以后要当科学家!”
林建华笑了起来。“好,有志气。那你可得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,学真本事。”
“爷爷您放心!”小石头握紧小拳头,“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!”
天渐渐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橘红色的霞光,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。
周晓燕从屋里出来,看到公公和儿子坐在院子里,愣了一下。
“爸,石头,您俩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林建华站起来,“石头醒得早,我陪他说说话。”
“冷不冷?我给您倒杯热茶。”
“不用忙。”林建华摆摆手,“我自己来就行。你去准备早饭吧,今天新年,做点好吃的。”
周晓燕笑着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屋。
小石头也跟着妈妈进去了,嘴里念叨着“妈妈我要吃拉条子”。
林建华站在院子里,看着儿媳忙活的背影,又看看屋里偶尔传出的小石头的笑声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个家还在。
惠英走了,可这个家还在。海生、晓燕、石头,他们都在。只要他们还在,这个家就不会散。
这就够了。
上午十点多,海生从回来了。
他一大早就去采购东西,买了些蔬菜水果、糖果点心,还有给小石头的新年礼物,一套百科全书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他把东西放下,先去给父亲请安,“您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“还行。”林建华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,晒着太阳,“天气好,身上舒服些。”
海生在父亲身边坐下,从包里掏出一沓纸。
“爸,我这两天把您口述的内容整理了一下,您看看有没有问题。”
林建华接过那沓纸,眯着眼睛看了起来。
那是海生帮他整理的回忆录,已经写了好几万字了。从1966年离开上海写起,一直写到他扎根新疆、成家立业。这几年海生一直在帮他整理,把那些零散的记忆串成完整的故事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林建华点点头,“比我说的还清楚。”
“有什么要改的地方吗?”
林建华想了想,指着其中一段:“这儿,写得不对。我不是在1970年当的排长,是1972年。还有这儿,我跟惠英正式认识不是在叶尔羌河边,是在巴扎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海生一一记下。
这些回忆是林建华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他这辈子吃了不少苦、受了不少罪,可也见证了这片土地从荒凉变得繁荣。当年他们这一批上海知青来到新疆的时候,这儿还是一片戈壁滩,没有公路、没有电灯、没有像样的房子。现在你看,柏油路四通八达,家家户户住上了砖瓦房,团部还盖起了楼房。这些变化,都是他们这一代人干出来的。
“爸,您继续说。”海生一边记一边问,“后来呢?后来连队里又发生了什么?”
林建华想了想,继续讲了起来。
那是1976年的事。有一天连队接到通知,说上面要来检查生产。连长让他准备一份汇报材料,他熬了两个通宵,把材料写完了。检查组来了以后,对他们的工作很满意,还表扬了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连长请我喝了顿酒。”林建华笑了笑,“那是我这辈子喝得最多的一次,喝完以后吐了一晚上,第二天躺了一天。”
“哈哈哈!”海生笑了起来,“我爸年轻时候还挺能喝。”
“那是。”林建华也笑了,“现在不行了,喝两杯就上头。”
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中午。周晓燕做了一桌子好菜,红烧羊肉、辣子鸡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拉条子。
“来来来,吃饭了!”她招呼着,“石头,去叫爷爷和爸爸!”
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,爬上饭桌,眼睛盯着那盘红烧羊肉。
“哇,好香啊!”
“先洗手。”周晓燕说。
小石头不情愿地跳下凳子,跑去洗手。林建华看着孙子的背影,眼里满是慈爱。
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像海生小时候了。
午饭后,海生又继续整理回忆录的事。
他把父亲口述的内容一条一条地梳理,然后录入电脑。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天晚上都要整理一两个小时,把父亲讲的故事记录下来。
他的目标是把这本回忆录写成一本完整的书,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这一代人的故事。那些上海知青,从黄浦江畔来到叶尔羌河畔,在这片土地上挥洒青春、奉献一生。他们的故事不应该被遗忘。
“爸,您年轻时候有没有想过写下来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林建华点点头,“年轻时候忙,没时间。后来退休了,又觉得写不出来。我这人文化水平不高,写文章不是我的强项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海生说,“我帮您写。您口述,我记录。这样整理出来的东西更真实。”
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“爸,您说什么呢。”海生笑了笑,“这不都是我应该做的嘛。”
林建华望着儿子,心里感慨万千。
海生这孩子,这些年不容易。小时候在新疆长大,吃了不少苦。后来去上海读大学,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。可他始终觉得自己是“两边都不靠”的人,在上海待不惯,想回新疆又舍不得工作。后来被裁员,想不开,差点做了傻事。
后来海生说想回新疆开客栈,林建华二话没说,拿出积蓄支持他。这些年客栈慢慢做起来了,海生也算安定下来了。
“海生,”林建华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你刚回来那会儿吗?”
“记得。”海生说,“那是2015年。”
“那时候你瘦得跟皮包骨似的,也怎么不说话。我看着心疼。”
“对不起,爸。”海生低下头,“那时候让您担心了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林建华摆摆手,“重要的是你现在好了。看着你重新振作起来,我这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海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爸,其实我挺感谢您的。”
“感谢我什么?”
“感谢您当年把我送去上海读书。”海生说,“虽然那几年我在上海过得不好,可正是因为有了那段经历,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我才明白,新疆才是我的家。”
林建华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当年送海生去上海的情景。那是1990年,刚考上大学。惠英舍不得,哭了好几天。海生倒是挺高兴的,第一次出远门,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。
临走那天,惠英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,给海生买了两身新衣服、一个大皮箱,还有一袋新疆的干果。她怕海生到了上海吃不惯那边的饭菜。
“海生,”林建华说,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打算?”海生愣了一下,“继续把客栈开下去呗。”
“我是说长远打算。”林建华说,“你今年也五十岁了,五十知天命,你得想想以后的事。”
“爸,您是担心客栈的事?”
“不是担心客栈。”林建华说,“我是担心石头。他今年十五岁了,就要上高中、上大学。你得为他打算打算。”
海生沉默了片刻,说:“爸,我知道了。我会和石头好好谈谈,看看他以后想干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林建华点点头,“这孩子聪明,好好培养,以后肯定有出息。”
下午,王建国又来了。
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客栈里,说是退休了没事干,想在新疆多待一阵子,看看老朋友,也看看这片他父亲曾经生活过的土地。
“林叔,新年好!”他笑呵呵地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,“给您拜年了!”
“新年好,新年好。”林建华站起来,“老王,你怎么又买东西?上回不是说了嘛,在我这儿不用客气。”
“一点小心意,不值什么钱。”王建国把水果放下,在林建华身边坐下,“林叔,您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,老样子。”林建华说,“就是腰不太好,阴天下雨就疼。”
“那您得多注意。”王建国说,“我听说您最近一直在整理回忆录?写得怎么样了?”
“写了好几万字了。”林建华指了指屋里,“海生在帮我整理。他有文化,懂电脑,比我弄得好。”
“真是孝顺儿子。”王建国叹了口气,“林叔,我爸要是还在,看到您这日子,肯定羡慕得很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叔,您还记得当年的事吗?”王建国忽然问。
“记得。”林建华说,“怎么会不记得?那时候的日子,苦是真苦,可也……也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有意思?”
“是。”林建华笑了笑,“你想啊,一帮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从上海跑到新疆,住在地窝子里,喝着盐碱水,天天干活。可我们这帮人啊,苦中作乐,晚上没事就凑在一起聊天、唱歌、说笑话。有时候还偷偷摸摸地打牌,被连长发现了就挨批。”
“打牌?”王建国来了兴趣,“林叔,您打过牌?”
“打啊。”林建华说,“那时候没什么娱乐,打牌是最好的消遣。我们几个上海知青凑在一起,打到半夜都不肯睡。后来被连长发现了,把我们的牌没收了,还让我们写检讨。”
“那您写了没有?”
“写了。”林建华笑了,“检讨写得比情书还长,可心里还是不服气。”
王建国也笑了起来。
两人聊着聊着,就聊到了那些老知青们的现状。
“现在还活着的,不多了。”林建华叹了口气,“我算了算,跟我一年来新疆的,目前还在世的,也就剩下十几个人了。大部分都回了上海,还有一小部分留在新疆。”
“您有没有想过再回上海看看?”
“想过。”林建华说,“可现在走不动了。再说了,回去也没什么意思,老朋友都不在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上海那边也没什么亲人了。我爸我妈走得早,弟弟妹妹们也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我回去,反倒给他们添麻烦。”
“林叔,您别这么想。”王建国说,“您毕竟是上海人,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以后再说吧。”林建华摆摆手,“现在走不动了,哪儿也不想去。就在这儿待着,守着这片土地,挺好。”
傍晚时分,客栈里来了一批客人。
是一群从上海来的游客,趁着新年假期来新疆玩。他们在网上看到了“叶尔羌客栈”的介绍,说是这家客栈很有特色,院子里种着沙枣树,墙上挂着老照片,还能吃到正宗的新疆菜。
“老板,有房间吗?”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问。
“有有有。”海生迎上去,“几位?”
“六位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我们都是老同事,退休了凑一起出来玩。”
“好好好,里面请。”海生招呼着,“晓燕,给客人倒茶!”
周晓燕从屋里出来,给客人们端茶倒水。
小石头也跑出来帮忙,院子里热热闹闹的。
林建华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,看着儿子儿媳忙前忙后,心里挺高兴。
这几年客栈的生意越来越好。来的客人大多是南方人,特别是上海人。他们对这段知青历史感兴趣,想看看当年知青们生活过的地方。林建华有时候会跟客人们聊聊天,讲讲过去的事。客人们听了都很感动,有的还跟他合影留念。
“老爷子,您就是当年的知青?”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,跟林建华打招呼。
“是。”林建华点点头,“1966年来的,在这儿待了五十多年了。”
“了不起!”中年男人感叹道,“老爷子,您能讲讲当年的事吗?”
“行啊。”林建华笑了笑,“你们要是不嫌弃,我就讲讲。”
他招呼客人们坐下,慢慢地讲了起来。
那是1966年的事。六月,他和几百个上海知青一起,坐上了西去的列车。那时候他们年轻,以为新疆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驿站,没想到一待就是一辈子。
“那时候条件苦啊。”他说,“住的是地窝子,喝的是盐碱水,吃的是包谷面。冬天冷得伸不出手,夏天热得满身痱子。可我们这帮人啊,硬是扛下来了。”
“老爷子,您后悔吗?”
“说不后悔是假的。”林建华笑了笑,“刚来那会儿,天天后悔,恨不得马上就回上海。可后来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,就不后悔了。这儿是我的家,我的亲人、我的朋友、我这辈子经历的事,都在这儿。我怎么能后悔呢?”
客人们听了,都沉默不语。
中年男人忽然站起来,郑重地给林建华鞠了一躬。
“老爷子,谢谢您。”他说,“谢谢您们这一代人的付出。没有您们当年的牺牲,就没有新疆今天的繁荣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林建华摆摆手,“我们这一代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真正该感谢的,是这片土地,是叶尔羌河的水,是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。”
夜渐渐深了。客人们散去休息,客栈里安静下来。
林建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望着满天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