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:涅槃重生(二)
2003年,注定是祸不单行、磨难丛生的一年。
辞去村干部职务、开矿血本无归之后,刘连不想一直困在失败的阴霾里消沉度日。他收拢手里仅剩的一点余款,又找老友合伙筹资,咬牙在微山湖大湖湖面,圈下千亩水域搭建围网,重操旧业养起大闸蟹。
开春投放优质蟹苗,湖水水温适宜,饵料充足,一众蟹苗长势一路喜人,看着水里日渐壮硕的蟹苗,刘连沉寂许久的心底,终于重新燃起一丝盼头。他吸取往年养殖亏损的教训,花钱雇了专人,二十四小时吃住都在湖面看护围网,日夜提防风浪、野鱼偷蟹。而他自己,不论刮风下雨,每日必定开着机动船下湖巡查,一寸寸检查网片破损,半点不敢懈怠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,开春三月,非典疫情骤然在北京爆发,恐慌瞬间席卷全国。彼时北京确诊病例突破两千五百例,死亡人数攀升至一百九十余人,没过多久,全国累计确诊破万,死亡病例高达两千三百余人。
疫情肆虐之下,京城人心大乱,大批民众仓皇出城避难。不少逃难的北京人流落到偏远的微山湖畔,湖边空地一夜之间支起密密麻麻的简易帐篷,外来人流混杂,疫病恐慌笼罩整片湖区。平日里热闹的湖畔人烟稀疏,人人出门都戴着口罩,家家户户闭门不出,风声鹤唳,全城上下人心惶惶。老话常说,大疫之后必有大灾。一场席卷全国的疫病尚未平息,灭顶的天灾,已然悄悄逼近微山湖。
时序入秋,距离螃蟹成熟上市仅剩一个月,眼看一年辛劳即将换来收成,湖区却开启了连绵阴雨模式。大雨断断续续,淅淅沥沥足足下了整整一个月,无一日放晴,地表积水无处宣泄,微山湖湖水水位日复一日疯狂暴涨,逼近历史警戒红线。
往年但凡遇上汛情湖水超限,县里防汛指挥部都会第一时间下达开闸泄洪指令,腾出库容降低湖水位,守护沿湖数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,这是多年不变的防汛规矩。
可这一年,县里掌权的一众领导,却动了极其狭隘的私心。
前些年湖区连年大旱,湖水干涸,江南邻省农户趁机越过边界,侵占了江北沿湖数十万亩滩涂荒地,耕种牟利,两地湖滩地界纠纷积攒多年,本县一直怀恨在心。此番持续暴雨,湖水暴涨,县领导非但不为民防汛,反倒想借着这场天灾泄私愤,打算闭闸蓄水,引水倒灌江南滩涂,来一场水漫湖滩,报复邻省往年占地之仇。
官场赌气,苍生遭殃。
谁料天公不作美,暴雨毫无停歇之势,湖水位持续疯涨。最终大水漫过省界,江南那边所有被侵占的滩涂农田尽数被淹,稻禾颗粒无收,沿途种植户损失惨重,田间地头哀嚎遍野。不少农户一年心血尽数归零,绝望之下,喝药自尽、上吊轻生之人层出不穷,惨剧接连发生。
可洪水从来不长眼睛,水火无情,从不会分辨地界与人情。
上游持续闭闸蓄水,水位居高不下,江北本土沿湖养殖户、鱼塘农户同样没能幸免。岸边连片鱼塘尽数被湖水倒灌淹没,塘里养了一整年的成鱼四散逃窜,涌入大湖深处,一年投入尽数白费。刘连耗资搭建的千亩湖面围网,在持续高水位的冲击下,岌岌可危,随时面临全线崩塌的风险。
眼看一年血汗即将付诸东流,为了守住最后的收成,刘连咬牙砸下重金,临时聘请几十名湖区女工,冒着连绵冷雨,整日泛舟湖面,一针一线缝补加高网片,加固防逃塑料挡板。一行人不分昼夜,和暴涨的洪水赛跑,抢在洪峰来临之前,彻底加固完善整片围网防逃体系。
完工之后,刘连望着坚固连片的围网,悬着的心彻底放下。他笃定,此番加固完毕,即便湖水再涨五米,围网也能牢牢锁住湖蟹,绝无逃逸风险。他默默在心里盘算,再咬牙坚持一个月,等到汛期褪去,螃蟹顺利起捕上市,今年就能彻底填平之前开矿欠下的外债,日子就能重回正轨。
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放松,连日冒雨抢险,夫妻二人早已身心俱疲。安顿好湖面看护人员,确认围网一切稳妥后,刘连带着丽芳回到岸边低矮的鱼塘小屋,打算好好睡一觉,休整疲惫的身心。
夜深人静,狂风再起,一场百年难遇的特大暴雨连夜倾泻而下,湖水一夜之间硬生生暴涨五米。
警报响彻全城,县城堤防全线告急,城外主干堤坝濒临决堤,整座县城岌岌可危,危在旦夕。
所有人都以为,县里会第一时间号召全民上堤抗洪,加固堤坝守护城池与百姓。可谁都没有料到,之前执意闭闸泄愤的县领导,眼见本土堤防守不住,当即下令:全线打开节制闸,全速开闸放水!
一声令下,所有水闸同时开启,积压多日的湖水奔涌而出,滔天洪峰如同脱缰的野马,又似下山凶兽,顺着河道由西向东一泻千里,直奔东海而去。
湍急狂暴的水流横冲直撞,威力骇人。刘连一行人连日加固的围网、两米间距打下的木桩、支撑整片围网的竹篙,在滔天洪峰面前不堪一击,转瞬之间尽数倒伏、撕裂、冲散。耗费巨资、耗费无数人力心血搭建的千亩养蟹围网,片刻之间荡然无存。冷风裹挟着湖水湿气扑面而来,刘连望着茫茫白水,心底一片寒凉。恍惚间忆起从前在岗之时,每逢湖区汛情,镇上县里干部必定第一时间亲临一线,干群同心守堤护塘,哪怕风雨再大,也有人并肩扛灾。可如今他褪去村官身份,只是一介无权无势的普通村民,眼睁睁看着一年心血付诸东流,连一句官方慰问、半点救灾帮扶都求而不得。原来权势褪去,人情与体恤也跟着一并消散,这份世态寒凉,远比漫天洪水更戳人心。
次日清晨,湖面看护的年轻小伙一觉醒来,彻底陷入茫然。往日熟悉的湖面围网尽数消失,四周白茫茫一片水雾连天,汪洋无际,放眼望去全是浑浊洪水,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,如同置身茫茫太平洋之上。
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,小伙子带着浓重的哭腔,慌忙拨通刘连的电话,声音止不住发抖:“哥,完了,咱们的围网全没了!我现在都分不清自己在哪,到处都是雾蒙蒙的大水!”话音刚落,电话那头便传来压抑不住的哭声。
万幸刘连心思缜密,提前将一艘停运报停的百吨水泥看护船,抛下两枚两百斤重的巨型铁锚固定,牢牢锁住船身。若是没有两枚巨型铁锚稳住这艘大船,怕是看护小伙连船带人直接被洪峰冲入东海,再无生还可能。
彼时刘连和丽芳连日劳累,睡得格外沉实,手机铃声急促响起,才猛地将二人从熟睡中惊醒。刘连接起电话,听完小伙带着哭腔的汇报,浑身瞬间冰凉,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,声音沙哑无力:“完了,今年所有投资,又全部打水漂了。”
他心知肚明,狂暴洪峰过境,湖面围网全军覆没,今年彻底颗粒无收。刘连来不及悲伤,翻身直接下床,双脚猛地落地,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双腿,直达腰际。
他猛然一惊,环顾小屋,才发现屋内早已灌满洪水,床铺整个是漂浮在水面上,沙发及桌椅板凳全部漂浮着。夜里洪水漫过塘坝,灌入小屋,夫妻二人太过疲惫,酣睡之中毫无察觉。眼见水位还在持续上涨,空心水泥砖块砌的小屋长期泡水随时会坍塌,刘连心头一紧,立马拉起还在恍惚的丽芳:“快走,屋子要塌了,赶紧撤离!”
他紧紧攥着丽芳的手,二人蹚着齐腰深的冷水,艰难走出小屋。屋外水泥平台早已被洪水淹没,放眼望去,往日错落的鱼塘、平整的塘埂、成片的芦苇荡,全部消失不见,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浑浊汪洋。唯有岸边一棵老树桩上,拴着自家一艘小木船,在洪水之中随风漫无目的地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