肇事的奥迪相当滑头,不急不缓跟在后头,偶尔加速,追上了再故意落一段,你慢他也慢,反正绝不超车,几番下来李大牙被撩拨得满头是火,却也无可奈何。这是高速,他再傻也不敢掉头去找人家的麻烦。
正气得咬牙,奥迪又开始提速,一路鸣着喇叭往前疾驰,这次似乎真的要超车了,李大牙铁青着脸不说话,紧紧抓着方向盘,一看可知,他生了较劲的心思,要趁他们超车的时候使坏。
快追上的一瞬间,奥迪似乎怯了,车速缓了一下,转到别克的同一车道,跟在车屁股后面驶了几百米,又探出头来换到超车道,一个加速就要超到大别克前头。
等的就是这个,李大牙一打方向盘冲着蓝奥迪的车身压了上去。
后视镜里,这家伙咬牙瞪眼,凶神恶煞,也许从来没受过这种挑弄,看他这个狠劲,不仅是要撞坏它这么简单,还要把他顶到海里去,一解心头之恨。
可惜,他低估了这辆奥迪的性能。
即将相撞的刹那,奥迪突然提速,发动机发出虎啸龙吟般的轰鸣,车尾排气管怒吼着喷出两道蓝火,如离弦之箭般,刹那间,路面上就剩了一道尾气,车子早没了踪影。
这下,可就坑了这辆大别克了。
就像两个武林高手对决,一拳下去人家躲了,没碰着影儿不说还吃了几个响屁,打出去的拳也收不住了。
“咣当”一声,别克车一头撞上护栏,我们被震得东倒西歪。
我从座位上飞起来,全身被拍在左前方的格栅上,对面的瘦子麻子慢动作似的飘了起来…
混乱中看见主驾上的李大牙还在猛打方向盘,他大概以为这车会反弹回来,再借势调整方向,应该能控住车身不致倾覆。
但是,这辆车太重了,护栏在重创之下,像牛皮纸一样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车子撞开护栏,冲出桥面后依旧冲势不减,又是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凌空坠落,桥下便是万顷碧波。
车里的人早失去重心,除了主副驾系着安全带,后车厢里的人大概谁也没想到能出这事,也没有套安全带的习惯,一个个在车厢里漂浮着,像是来到了外太空,只是我们没有宇航服,没有防护措施,随时有性命之虞。
那个瘦子之前看着挺牛气的,这会两手胡乱抓挠着,以期抗住接下来的落水冲击。
他先是拍拍座椅的扶手,似乎不太满意,又用手指抠住车内格栅,用力拉了拉。
我正琢磨他想干嘛,突然感觉两只脚被人捉住了,回头一看,是之前提醒我“稍安勿躁”那小子,没准他病急乱投医,把我脚当成了救命稻草。
但是他看起来似乎不太紧张,把我拨拉得离座位更远,然后两手抓住对面座椅的内侧扶手,身体绷直双脚一蹬,车后窗的大块玻璃应声而碎。
若非亲眼所见,很难相信,在失重的环境下,一个人的身法能如此轻捷,简直像一只林间耍闹嬉戏的长臂猿猴。
玻璃崩碎的同时,他已经调转头脚,一手拽住我脚脖,身体一弹一荡,人就到了车顶,只是姿势有点尴尬,他朝上,我朝下,抓我脚踝的那只手,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海面越来越近,耳边呼啸着风声,吹得眼睛都睁不开。
下坠势头也越来越急,如果这样拍在海里,内脏都要碎了,更何况身下还有一辆别克,车坠入海,我们摔在车上,这哥们头朝上,再加上一身绝技,保命估计没问题。
我就惨了,现在的情况是猪撞树上,我撞猪上了,还是用头撞的,直接撞碎撒水里喂鱼,这个世界我压根就没来过。
想了这么多,也是脑子一晃的功夫。那小子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叫喊什么,只是风太大,什么也听不见,刚想问他,就感觉身体一荡,脚踝上那只手像是铁箍一样逐渐收紧,简直要扎进肉里,我疼得想叫,一张嘴就是一口风,接着天旋地转起来。
这小子竟然将我抡了一圈,我似乎知道他要干什么了,可是,这怎么可能呢?
我想用脚将他手蹬掉,已经来不及了,在转了两圈之后,脚踝一松,身体冲着桥面直飞上去。
这一番逆势上冲看似简单,却是在虚空无处借力的情况下施为,得需要多大的力道。
我大骇,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,大脑却因为整个身体加速上冲,血液下行,造成短时缺氧,迷迷糊糊低头瞄了一眼,那辆车已经坠入海中,激起的水浪犹如巨大的翡翠上开出了一朵洁白的莲花。
根据牛顿第二定律,他抡飞我的力道越猛,下坠的势头就越急,最后能不能自救成功还真难说,我心里一阵懊恼。抬头一看,发现有个问题更为严重。
我在减速!
上升的力道正在消失,那小子计算有误?
看看上方桥面,估计还能有个三四米的距离,我不会飞,也没有鹰啊海鸥啊什么鸟让我踩一脚借力。
要是到不了桥面,速度彻底消失,上升的势头一停,接着就会加速坠向大海,把刚才的线路重新演绎一遍,最后是硬生生拍进水里,整个人泡几天,或者被人打捞上来,新闻上短短几个镜头一报道,我这短暂、荒诞、平庸抑或是令人费解的一生就此结束。
应该就是刚才他说什么话我听不见,又不会唇语,一愣神的功夫把时间给浪费了。现在想想,他大概是要我做好准备之类的话,这会儿明白了也晚了,这又上又下,蹬玻璃踩车头的,饭团不叫饭团,整个一白丸。
我绝望地闭上眼睛,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。
不知道是眼花了还是产生了幻觉,朦胧间,我似乎看到一根绳子从桥上垂下来。现在身在半空,降速尚缓,一切还来得及。
仔细一看,还真是绳子,天无绝人之路,看来我这个剧本还没到剧终的时候,导演给加戏了,我伸手把绳子紧紧抓住,用胳膊绕几圈,急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。
接下来,我忍住大腿骨脱臼般的疼痛,五脏六腑错位般的翻腾恶心,大脑缺氧后的恍惚,吃力的顺着绳子向上攀爬着,而且我发现,绳子的另一端似乎也有人在拉。
天近中午,脚下万顷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点点银光,往上看,白辣辣的日光里有人影晃动,却看不清是谁。
事故刚刚发生,路政的车还没到,过路的车辆偶一停顿也呼啸而去。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攀上桥面,我几乎心力耗尽,一翻身躺下来浑身都散架似的再也不想动弹,我知道,这条命算保住了。
体力透支得厉害,眼花、耳鸣、头晕、恶心,眼前光怪陆离,人影幢幢看不真切,模模糊糊有两个人把我抬上车,座位软软和和挺舒服,真想倒下好好睡一觉,有人拍着我的脸喊我名字,声音空空洞洞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一瓶水兜头浇下来,彻骨的寒意顺衣领而下,我浑身一个激灵,涣散的精神终于在意志的召唤下慢慢聚到了一处。
浮翳散去,眼前景物逐渐清晰。
果然,一个大罗,一个冷羽,笑吟吟地看着我,我抓过冷羽手中水瓶,一口喝干,骂道:“好好的水,你就往头上浇,大冬天的,你不怕我冷,也别浪费啊,七绝村什么条件,你忘了吗?”
这一番话出口,证明我身体已无大碍,冷羽呼啸一声:“走,七绝村。”径自回前座开车。
重新坐上小蓝,真有隔世之感,我看着车内装饰,还是这么熟悉,我早该想到是他们,只顾着紧张害怕,连小蓝也没认出来。
大罗也在副驾坐着,时不时笑着回头看我一眼,笑容很复杂,似乎嘲讽我落汤鸡般的狼狈,又像是意料之中局面尚在掌控的闲适,细细品味,眼神里还流露出对造化弄人的蔑视和讥讽。
冷羽扶着方向盘,眼睛专注向前,我一时也没力气想别的,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或许,事情真像大罗预料的那样,凶险无比。
不仅凶险,而且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