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七的傍晚,王锵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通政司的公文,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公文上的字他早就背下来了——“兹定于九月十五日,在乾清宫举行朝会,讨论凤阳、庐州、滁州三地新政试点事宜。着永宁侯王锵届时入朝奏对。”但他还是反复地看着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九月十五日,距离现在还有八天。从凤阳到应天府,正常骑马走官道需要三天左右。也就是说,他最晚九月初十必须出发,才能在九月十四日抵达京城,休整一晚后参加十五日的朝会。
他把公文折好,收进袖子里,然后站起身,走出书房,沿着走廊朝后院走去。经过朱雄英房间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里面传来朱柏和朱雄英说话的声音,像是在争论什么问题。他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前走,走到安宁的房间门口,伸出手,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门很快打开了。安宁站在门后,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衣裳,看到是王锵,微微愣了一下——王锵白天很少主动来找她,一般都是她去找他。她侧身让开门口,轻声问了一句:“夫君,怎么了?”
王锵走进屋里,在椅子上坐下来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要去一趟京城。九月十五日,陛下要在乾清宫开朝会,讨论凤阳的新政。我得去。”
安宁手里的衣裳顿了一下,然后她放下衣裳,在王锵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,没有问“去多久”,也没有问“什么时候走”,只是问了一句:“危险吗?”
王锵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:“不知道。”
安宁没有再追问。她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开始收拾东西——几件换洗的衣裳,一双新做的布鞋,一小包她亲手晒的薄荷叶,路上泡水喝可以提神。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说话,动作很轻,但很快,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一个包袱就收拾好了。
她把包袱放在桌上,推到王锵面前,然后说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最晚九月初十。”
安宁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王锵看着那个包袱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手,握住安宁的手,说了一句:“等我回来。”
安宁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九月初八一早,王锵把解缙、李景隆和二虎叫到了书房,把自己要去京城参加朝会的消息告诉了他们。三个人听完之后,反应各不相同——解缙皱起了眉头,李景隆攥紧了拳头,二虎则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侯爷,这次朝会,明显是冲着您来的。”解缙最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,“吕本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您一个人去京城,面对满朝文武的质询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王锵打断了他的话,“恐怕我说不过他们?还是恐怕他们联手对付我一个人?”
解缙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王锵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放下之后,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:“他们人多,但道理在我这边。凤阳的新政有没有成效,数据摆在那里;土豆能不能当粮食,收成摆在那里;百姓是不是拥护,民心摆在那里。他们可以编造罪名,但不能抹掉事实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我不在凤阳的这段时间,县衙的事务由解缙主持,李景隆协助。河工已经完工了,不需要太多操心;公学那边有朱柏盯着,问题不大。唯一要留意的,是吕文华。”他看向二虎,“我走了之后,他可能会有所动作。你加派人手盯住他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只要他不做出危害县衙和百姓的事,就让他先待着。等我从京城回来,再收拾他。”
二虎点了点头:“侯爷放心。”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凤阳的百姓们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——登高、插茱萸、吃重阳糕。县衙门口也有人送来了一篮新蒸的重阳糕,用荷叶垫着,还冒着热气。送糕的是王家村的王老汉,他说这是全村人的心意,祝县太爷步步高升、长命百岁。
王锵没有推辞,收下了那篮重阳糕,然后让厨房切成小块,分给了县衙里的每一个人。
下午,王锵带着朱雄英和朱柏,去了一趟公学。今天是重阳节,公学放假,但朱柏说有几个学生主动来学堂温习功课,他想去看看。王锵正好也想在离开之前,再看看那些孩子。
他们到公学的时候,教室里只有三个学生——两男一女,都是家里穷、但读书特别用功的孩子。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每人面前摊着一本书,正在低声讨论什么问题。看到王锵进来,三个孩子都站了起来,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“县太爷”。
王锵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,然后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他们正在讨论的内容——是一道算学题,关于如何用勾股定理测量旗杆的高度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身,拿起一个孩子手里的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图,给他们讲了一遍。三个孩子听得入神,等他讲完的时候,那个女孩子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说了一句:“县太爷,我懂了!”
王锵笑了笑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转身走出了教室。
朱柏跟在他身后,走出公学大门之后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姐夫,我跟你一起去京城吧。”
王锵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朱柏:“你去京城做什么?”
“我好久没见四哥了。”朱柏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,“而且——姐夫一个人在京城,总需要有人帮衬。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,但至少能替姐夫跑跑腿、传传话。”
王锵看着朱柏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,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:“你不能去。你是皇子,没有陛下的旨意,不能擅自回京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公学这边离不开你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要替我把公学管好。”
朱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,只是点了点头。
九月初十清晨,天刚蒙蒙亮,王锵就出发了。
他没有带太多人——只带了李景隆和两个护卫。安宁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王锵翻身上马,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个包袱递给了他。王锵接过包袱,挂在马鞍上,然后低头看了安宁一眼,说了一句:“外面风大,进去吧。”
安宁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王锵拉紧缰绳,策马沿着街道朝城门的方向走去。马走了十几步之后,王锵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——她还站在那里,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收回目光,夹了一下马腹,加快了速度。
出了凤阳城,沿着官道一路向北。九月的田野里,稻谷已经黄透了,风一吹,金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涌向远方。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青红色的果子,几个早起的农户正挑着担子往城里赶。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,但王锵心里清楚,前方的京城,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座茶棚。王锵勒住马,翻身下来,在茶棚里找了个位置坐下,要了一碗凉茶。李景隆也坐了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大口,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侯爷,您说这次朝会,吕本会用什么罪名来弹劾您?”
王锵端着茶碗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无非是那几顶帽子——‘擅自更改税制’、‘收买民心’、‘居功自傲’。翻来覆去,不会有什么新花样。”
“那您打算怎么应对?”
“用事实应对。”王锵放下茶碗,“他们把帽子扣得再高,也盖不住凤阳的变化。土地清丈的数据在那里,赋税减免的账目在那里,土豆的收成在那里。这些东西,不是他们几句话就能抹掉的。”
李景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喝完茶,两人继续上路。中午在路边的镇子上简单地吃了一顿饭,傍晚的时候,抵达了滁州境内。王锵没有进城,而是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一晚。第二天一早,继续赶路。
九月十二日傍晚,王锵抵达了应天府。
应天府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——城墙高大,街道宽阔,行人如织。但王锵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。他离开应天府去凤阳的时候,是五月底,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了。不到四个月的时间,他在凤阳经历了那么多事情,而应天府的一切,似乎都没有变。
他没有直接去皇宫报到,而是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。李景隆不解地问了一句:“侯爷,咱们不去永宁侯府住吗?”
王锵摇了摇头:“永宁侯府太扎眼了。吕本的人肯定在盯着,我一住进去,他们就知道我到了。住客栈,反而没人注意。”
李景隆恍然大悟,连忙去安排房间。
安顿好之后,王锵没有休息,而是换了一身便服,带着李景隆,沿着街道朝城西的方向走去。他要去一个地方——应天府城西的那所学堂。
他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,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。学堂的大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。他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轻轻推开了门。
院子里,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老者正坐在桂花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看到是王锵,他微微一笑,合上书,说了一句:“侯爷来了。比草民预想的早了一天。”
正是刘大。
王锵在刘大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刘先生,你早就知道我会来?”
刘大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王锵倒了一杯茶,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:“草民不知道侯爷会不会来。但草民知道,侯爷如果来了,一定会先来这里。”
王锵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普通的粗茶,带着一丝苦涩,但回味甘甜。他放下茶杯,看着刘大,说了一句:“刘先生,九月十五日的朝会,你觉得我能赢吗?”
刘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桂花树,金色的桂花在暮色中散发着浓郁的甜香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侯爷,草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,陛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,召开这场朝会?”
王锵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一直在想吕本要怎么对付自己,却从来没有想过——朱元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召开这场朝会?他刚刚病愈,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,为什么要急着讨论凤阳、庐州、滁州三地的新政试点事宜?
刘大看着王锵的表情,知道他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。他没有等王锵回答,而是自己说了下去:“陛下召开这场朝会,不是为了给吕本一个弹劾你的机会。恰恰相反——他是想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凤阳新政的成果摆出来,让那些反对的人无话可说。”
王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陛下身体抱恙期间,太子代政,吕本多次进言,虽然没有被太子采纳,但那些话一定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。”刘大的语气依然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陛下了解吕本,也了解你。他知道吕本会借机发难,但他更知道,你手里有实实在在的政绩。所以他给了你一个平台——乾清宫朝会,满朝文武都在场。你只要把凤阳的变化说清楚,把土豆的数据摆出来,那些弹劾你的声音,自然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王锵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放下茶杯,看着刘大,说了一句:“刘先生,多谢。”
刘大摆了摆手:“草民什么也没做。只是替侯爷分析了几句局势而已。真正的仗,还要侯爷自己去打。”
王锵站起身,朝刘大郑重地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走出了学堂。走出大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刘大还坐在桂花树下,暮色中,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。
王锵收回目光,大步走进了暮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