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鱼教堂妹画符,教到第七天的时候,堂妹跑了。
跑的时候还卷走了供桌上的香炉和烛台。
池鱼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翻墙的背影,没追。
屠陵带着阿蘅从侯府后山回来那天,正赶上堂妹翻墙。
阿蘅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包草药,看着墙头上的人影。
“姐姐,那是谁?”
“我堂妹。”池鱼把地上的符纸捡起来,“画符画到第七天,觉得太难,跑了。”
阿蘅歪头看了看墙头。
堂妹已经翻过去了,只剩一只鞋还挂在墙头上。
“她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池鱼把那只鞋从墙头上取下来,“她拿走的是香炉,不是嫁衣。”
阿蘅不懂。
屠陵也不懂。
但池鱼没解释。
三个人住在池家老宅。
赵家堡空了,侯府也空了,池家堡就剩她们几个。
池鱼把正屋收拾出来给阿蘅住,自己住西厢房。
屠陵住在院门口的门房里,说离大门近,有事能挡。
阿蘅的身子养了半个月,脸上有血色了。
池鱼每天教她画符,从第一种教起。
隐符。
阿蘅手笨,画了三天才画出一张能用的。
“姐姐。”阿蘅趴在桌上画符,“你爷爷教了你十三种,我学完要多久?”
“快的话三年。慢的话——”
“慢的话多久?”
池鱼看了她一眼。
“慢的话,不用学完。”
阿蘅把笔放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学到第十种的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池鱼把阿蘅画废的符纸收起来,“第十种符叫噬符。画完之后,别人画的符对你没用。”
阿蘅眼睛亮了。
“所以我不用怕赵家那种蛊——”
“你不用怕任何人。”池鱼把符纸叠好,“但第十种符不能随便画。画的时候得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池鱼没回答。
她把叠好的符纸放进柜子里,转身去院子里烧水。
屠陵坐在门房门口擦刀。
看见池鱼出来,把刀放下了。
“阿蘅学得怎么样?”
“比你表妹快。”池鱼往灶里添柴,“你表妹当年学画符,画到第五种就跑了。”
屠陵笑了一声。
“她后来学了没有?”
“学了。”池鱼把水壶坐上灶,“她跑完之后嫁了人。她丈夫是个画符的,姓沈。”
屠陵抬头看她。
“姓沈?”
“沈渡。”池鱼说,“你表妹嫁给他之后,两口子专治各种蛊。赵家堡地窖里那三口缸,是他俩帮着埋的。”
屠陵把刀收进鞘里。
“所以你认识我表妹。”
“认识。”池鱼往灶里又添了根柴,“你表妹没告诉你?她嫁人之前,在池家住过半年。跟我爷爷学的画符。”
屠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爷爷——”
“我爷爷教过很多人。”池鱼把水壶提下来,“你祖母,你表妹,我,还有阿蘅。池中困鱼是咒,但爷爷想解这个咒。他试了一辈子。”
屠陵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。
“所以他去找赵承业——”
“不是为了报仇。”池鱼把热水倒进盆里,“他去赵家堡,是想拿赵承业炼蛊的方子。他想知道蛊是怎么炼的,才能画出解蛊的符。”
“他拿到了吗?”
池鱼把盆端起来。
“拿到了。”她往西厢房走,“方子在他临死前写在一块布上。那块布我找到了。”
屠陵跟了两步。
“布在哪?”
“烧了。”池鱼推开西厢房的门,“方子我记住了。十三种符,最后三种就是解蛊的。阿蘅学完十三种,赵家那种蛊就绝了。”
屠陵站在西厢房门口。
“池鱼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教你的,不止十三种吧?”
池鱼把盆放在桌上,回头看他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阿蘅说你在赵家堡地窖里画的符,她从来没见过。”屠陵靠着门框,“你画符的时候,符光是紫色的。你爷爷的符光是金色的。”
池鱼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紫色符光——”屠陵顿了顿,“我祖母的棺材里,也有紫色符光。”
池鱼转过身,把盆里的水倒进铜盆。
“你祖母的符是我爷爷画的。”她说,“我爷爷的符光本来是紫色的。他后来改的。”
“为什么改?”
池鱼把铜盆端到架子上。
“因为紫色符光会反噬。”她把脸埋进铜盆里洗了一把,“画符的人活不长。”
屠陵没再问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池鱼洗脸。
水珠从她脸上滴下来,滴在衣襟上。
“池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画符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池鱼把脸擦干,“爷爷活到六十。我活到多少,看命。”
屠陵走进屋。
“阿蘅不学了。”
“她得学。”池鱼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“不学怎么活?”
“你教她别的。”
“别的我不会。”池鱼走到桌边坐下,“池家的姑娘,要么学画符,要么嫁人。嫁人就是进棺材。”
屠陵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
池鱼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路?”
“像你一样。”屠陵说,“不嫁人,不画符。咬人。”
池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让我当狗?”
“你让我说的。”屠陵也笑了,“池鱼咬人,比画符管用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阿蘅在喊:“姐姐!我画出来了!”
池鱼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屠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表妹嫁的那个沈渡——他妹妹叫沈池。”
屠陵抬头看她。
“沈池?”
“嗯。”池鱼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沈池是我奶奶。”
屠陵站起来。
“所以你爷爷——”
“我爷爷娶了我奶奶之后,我奶奶教了他第一种符。”池鱼往院子里走,“隐符。我奶奶说,池家的姑娘要会藏。藏不住的,就咬人。”
屠陵跟着她走到院子里。
阿蘅举着一张符跑过来,符光金灿灿的。
“姐姐你看!隐符成了!”
池鱼接过符看了看。
“成了。”她把符递还给阿蘅,“明天教第二种。”
阿蘅蹦蹦跳跳跑回屋里去了。
池鱼站在院子里,看着阿蘅的背影。
“屠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第三条路——”池鱼转头看他,“我不画符,阿蘅画。我教她十三种,她学完十三种,就不用再躲了。”
屠陵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池鱼把手插进袖子里,“池子里养出来的鱼,咬人是天性。我不用躲。”
她往院门口走。
屠陵跟上去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去镇上买点东西。”池鱼推开院门,“阿蘅学符用的朱砂快没了。”
屠陵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阿蘅趴在桌上画符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池鱼已经走出门了,“你看着阿蘅。”
屠陵站在院门口,看着池鱼的背影往镇上走。
走了十几步,池鱼又回头。
“屠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表妹当年在池家住的时候——”池鱼顿了顿,“她问我爷爷,池中困鱼怎么解。爷爷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池鱼入海,入海之前,先把池子咬穿。”
屠陵站在院门口,看着池鱼走远。
风从槐树林里吹过来,把院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堂妹回来的时候,是半个月后。
那天池鱼在院子里晒符纸,阿蘅在屋里画符。
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,堂妹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。
“姐。”堂妹把包袱往地上一丢,“我回来了。”
池鱼看了她一眼。
“香炉呢?”
“卖了。”
“烛台呢?”
“也卖了。”
池鱼把符纸翻了个面。
“卖了多少钱?”
“二两银子。”堂妹从怀里摸出两个银锭子,“我买了这个。”
池鱼接过来看了看。
是两个银镯子,素面的,没有花纹。
“买镯子干什么?”
“给你的。”堂妹把镯子往她手里一塞,“你那个槐木棺材上的钉子,我拔了一颗下来。卖了二两银子,买了这个。”
池鱼低头看了看镯子。
“棺材钉你拔它干什么?”
“辟邪。”堂妹蹲下来帮她晒符纸,“二婶的牌位我烧了。赵家的人来过了,我说赵承业死了,婚约作废。他们不信,我拿棺材钉扎了他们一个人。”
池鱼看着她。
“扎哪了?”
“扎手上了。”堂妹把符纸一张一张铺开,“扎完他们就跑了。”
池鱼把镯子戴在手腕上。
素面的银镯子,没有花纹,但是很沉。
“画符学不学?”
“学。”堂妹把符纸铺完,站起来,“我跑出去半个月,想明白了。嫁人不如画符。”
“画符苦。”
“苦就苦。”堂妹往屋里走,“姐,你爷爷教了你十三种。我要学十四种。”
池鱼抬头看她。
“十四种?”
“第十四种我自己加。”堂妹站在屋门口,“我要学怎么用棺材钉扎人。”
池鱼没说话。
堂妹进了屋,阿蘅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“姐姐,她是谁?”
“我堂妹。”池鱼把符纸收起来,“你师姐。”
阿蘅看了看堂妹,又看了看池鱼。
“她也要学画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她学完十三种——”
“她学第十四。”池鱼把符纸抱进屋里,“学完第十四,她就能咬人了。”
堂妹在屋里喊:“姐!朱砂在哪?”
“柜子第二层。”
“符纸呢?”
“桌上。”
“笔呢?”
“你手里。”
堂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,不吭声了。
池鱼把符纸放好,转身去院子里收剩下的。
屠陵站在门房门口,手里拿着刀。
“你堂妹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拿棺材钉扎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屠陵把刀收起来。
“池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池家现在有四个姑娘了。”屠陵说,“你,你堂妹,阿蘅,还有我表妹沈氏。四个人,够不够?”
池鱼把最后一张符纸收进怀里。
“够什么?”
“够咬人。”屠陵说,“池中困鱼,一条咬人是咬。四条咬人——”
“是池子翻了。”池鱼往屋里走,“屠陵,你表妹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屠陵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“昨天到的。她说赵家堡地窖里的三口缸已经埋了,赵家剩下的人跑了一半,另一半被她丈夫沈渡收拾了。”
池鱼接过信看了看。
“沈渡——他还在画符?”
“画。”屠陵说,“不过画的是杀符。专杀蛊。”
池鱼把信收好。
“让他俩来池家。”她说,“池家的姑娘学画符,得有人教杀符。”
屠陵看着她。
“你教不了?”
“我教十三种。”池鱼往屋里走,“第十四种,让他俩教。”
她走进屋。
堂妹和阿蘅正趴在桌上画符,一个画隐符,一个画噬符。
池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西厢房。
桌上摆着两块槐木片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院子里屠陵在喊:“吃饭了。”
堂妹喊:“姐!我画错了!”
阿蘅喊:“姐姐!我画出来了!”
池鱼把槐木片收进怀里,推开门走出去。
“来了。”
四个人围在桌边吃饭。
堂妹的手上沾着朱砂,阿蘅的脸上蹭了一道墨。
屠陵盛饭,池鱼摆筷子。
“姐。”堂妹夹了一筷子菜,“沈渡是谁?”
“你师姐的丈夫。”池鱼说,“画杀符的。”
“杀符难吗?”
“难。”
堂妹把筷子放下。
“我学。”
阿蘅也把筷子放下。
“我也学。”
池鱼看了看她俩,又看了看屠陵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吃完再学。”
四个人继续吃饭。
院子外面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池鱼低头扒饭,听见屠陵在对面说了一句话。
“池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池子翻了。”
池鱼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翻了。”
【番外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