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礼拜,我每天去一趟。
不进去,就停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,隔着铁门看。
第一天,席雍穿着统一的灰色训练服站在操场上,被教官命令站军姿。太阳很大,他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旁边有个胖一点的男生站歪了,被教官一脚踹在小腿上,直接跪下去。
席雍侧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,面无表情地转回去。
第二天,他脸上多了一道红痕。从颧骨到下巴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。他做俯卧撑的时候手臂在抖,做到第三十七个趴在地上了,教官让他重新数,从一数到一百,数错一个加十个。
他数到九十七的时候卡了一下,加了十个。
数完一百零七,他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那一道红痕颜色更深了。
第三天,他没在操场。
我在门口等到下午四点,才看见他从教学楼里出来,走路一瘸一拐。身后跟着那个拿电击棒的教官。
他看见我的车了。
他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继续走,没往这边看。
第四天,我换了辆白色的车。还是停在槐树底下。
他这次看见了,脚步顿了一下,还是没过来。
第五天,第六天,第七天。
他瘦了。
下颌线本来就很利落,现在更利落了,颧骨有点突出来。手腕上尼龙扎带的印子消了,换成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,可能是新的束缚工具留下的。
他做操的时候动作幅度很大,应该是被要求的。旁边那个胖男生已经学会不挨打了,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人。
第七天下午,我下车靠在车门上,点了根烟。
我不抽烟。但是那天想抽。
席雍做完最后一组蛙跳,从操场那边走过来,停在铁门内侧。
隔着一道铁栅栏,他看着我。
“烟给我一根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抽烟?”
“里面有人抽。”
“里面的人用树叶卷着抽,你要吗?”
他没说话。
我把烟掐了,扔进垃圾桶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一个月,还有二十三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嘴角扯动的时候,脸上那道红痕跟着动了动,已经变成浅褐色,快好了。
“看我?看我什么?看我有多惨?”
“看你变没变。”
“变什么?”
“变好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那层东西我读得懂。愤怒、不甘、屈辱,全压在眼底,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冷。
“容皎,你等着。”
“等着什么?”
“等我出去。”
“好,我等着。”
我转身上车。
系统在我脑子里说:“宿主,您这样刺激他,会不会适得其反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现在还有力气恨我。等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,才是真正开始的时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那个好感度面板,现在多少了?”
系统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负三百八十七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哪里好了?!”
“说明他记住我了。”
我把车开走。
第二个礼拜,我开始隔天去。
第十天,席雍没在操场。我问了门口保安,保安说他在禁闭室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顶撞教官。”
“顶撞什么了?”
“教官让他给另一个学员洗袜子,他说不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关了三天禁闭。”
我靠在车门上,看着保安室墙上那排监控屏幕。第九个屏幕上,一间很小的房间里,席雍坐在水泥地上,背靠着墙,膝盖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他在发呆。
那种空空的、什么都没想的发呆。眼睛没有焦点,嘴唇微微张着,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壳子。
我看了他十分钟。
他没动过。
第十一天,他从禁闭室出来了。
走路姿势有点怪,右腿好像使不上劲。他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底下,拧开水管,把脑袋伸过去冲。水很凉,他激灵了一下,但没缩回来,就那么冲了很久。
冲完抬起头,满脸水珠往下淌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看见我的车了。
他走过来。
隔着铁门,他扶着铁栅栏,指节发白。
“容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说过了,让你变好。”
“什么叫变好?”
“你知道什么叫变好。”
他看着我,水珠从他睫毛上滴下来,顺着颧骨那道已经淡成粉色的痕迹往下流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!”他突然提高了声音,手攥着铁栅栏晃了一下,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响,“你告诉我什么叫变好!我他妈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我什么都好!成绩好家世好长相好!我不好!你现在告诉我什么叫好!”
我看着他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眶有点红,不知道是水冲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现在这个状态,就比之前好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之前你连‘不好’都不肯承认。”
我转身上车。
“容皎!”他在后面喊。
我停下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席雍。”
他闭嘴了。
“第三天的时候,你数俯卧撑数到九十七卡了一下。你卡的那一下,是因为你脑子里在想‘凭什么’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凭什么是你在这里。凭什么你要受这个罪。凭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把你绑到这个鬼地方。你每天都在想凭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今天你问我什么叫变好。这是你第一次问‘什么’而不是‘凭什么’。”
我坐进驾驶座,关上车门。
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铁门后面,水珠还在往下滴,手还攥着铁栅栏。
我把车开走了。
系统安静了很久,突然说:“宿主,好感度变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负三百一十二。”
“涨了七十五?”
“是的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在红灯路口停下来。
“系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个攻略任务,原来设定的结局是什么?”
“男主对您好感度达到100,您改变恶毒女配命运,获得HE结局。”
“如果我不按你的来呢?”
“……”
“如果我按我的来呢?”
“宿主的意思是?”
“我问你,好感度能不能负着涨到头?比如负一千,然后归零,再从零到正?”
系统运算了很久。
“理论上……没有这种先例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我踩下油门。
第三个礼拜,我三天去一次。
第十七天,操场上没看见他。
我走到保安室门口,那个保安已经认识我了,冲监控屏幕努努嘴:“又关了。”
“这次为什么?”
“跟人打架。”
监控屏幕里,禁闭室还是那间。席雍还是坐在水泥地上,还是背靠着墙。但是不一样。上次他是空的,这次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。火苗似的,不大,但亮着。
他左边眼角青了一块,嘴角破了皮,手背上也有伤。
但他坐着的时候背是挺直的。
“他跟谁打?”
“一个新来的。那孩子骂他‘少爷病’,他直接一拳上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俩人都关了。”
“那孩子关哪间?”
“隔壁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席雍在禁闭室里,忽然转头,朝着左侧墙壁的方向。
那面墙的隔壁,就是那个新来的孩子。
他对着墙说了一句话。
监控没收音,我听不见他说什么。但我看口型看出来了。
他说:“服不服。”
第二十天。
我照常去,这次没把车停在槐树底下。我直接开到了铁门口,按了两下喇叭。
保安出来看我,我递了根烟给他。
“我进去一趟。”
“不行,规定——”
“我找你们校长谈过了。”
保安犹豫了一下,看了眼我手里的烟,接了。
“十分钟。”
“行。”
我走进去。
操场上正在跑圈,十几个人排成一列,席雍在第三个。他跑得不算快,但是节奏很稳,呼吸均匀。不像第一天那样浑身绷着劲,也不像第十天那样整个人空荡荡的。
他看见我了。
他脚步没停,但是眼神跟着我走了一段。
我站在跑道边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等他跑过来。
第二圈,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放慢了速度,从跑变成了走。
“你进来干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“看够了?”
“没有。”
他停下来了。后面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,没人管他,教官在另一边,没注意到这边。
他转过身面对我。
脸上那些伤好了大半,青紫褪成淡黄色,嘴角的痂掉了,露出新长的粉肉。
他还是瘦,但是精神不一样了。眼睛里有东西,我说不清是什么,但是比之前亮。
“容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改变我?”
“我没觉得我能改变你。”
他皱了下眉。
“是你自己在改变自己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只是把你放在了一个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心理咨询师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。那笑里没什么恶意,更像是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了然。
“所以你把我弄进来,是做你的实验品?”
“不是实验。是治疗。”
“治疗?”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好像在咀嚼它的味道,“你觉得我有病?”
“你觉得你没有吗?”
他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了很久。
操场上其他人已经跑完了最后一圈,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。教官吹了哨子,他该去集合了。
他没动。
“容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十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十天后我出去,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算账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很近。我能闻见他身上那种廉价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一点汗味,还有一点别的,可能是这二十天里他长出来的东西。
“怕我报复你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变了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三秒,然后退回去,转身往食堂方向走。
走了五步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变了又怎样?”
“变了就是变了。”
他站了两秒,继续往前走。
系统在我脑子里说:“宿主,好感度负二百零三。”
“涨了一百零九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走吧。”
我转身往大门走。
走了两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。
“容皎!”
我回头。
席雍站在食堂门口,逆着光,整个人轮廓被太阳镶了一圈金边。
他喊了一句什么,隔得太远,食堂里人声嘈杂,我没听清。
但我看口型看出来了。
他说:“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