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天。
我照例去,但是这天有点不一样。
铁门开着。
席雍站在门口,不是铁门里面,是外面。他换了衣服,不是那身灰色训练服,是他进来那天穿的那件黑色卫衣和牛仔裤。卫衣有点皱,牛仔裤膝盖处磨白了。
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我车开过来。
我熄了火,没下车。
他走过来,敲了敲车窗。
我按下车窗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提前结业。”
“谁批的?”
“校长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做。他说我‘改造效果显著’,建议我回家观察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“容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什么赢了?”
“你那个治疗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不算笑,但也不是冷笑,“你成功了。”
“你觉得你好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那些打架留下的痂已经掉了,露出粉色的新皮,“但是我不恨你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算好吗?”
“算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冷,也没有了中间的戾气,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安静的,柔软的,像冬天的河水下面藏着暖流。
“谢谢你。”
我靠在驾驶座上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不用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笑,嘴角弯起来,眼角也跟着弯了一点。
“那接下来呢?”
“什么接下来?”
“你把我关进来的时候说要改造我。现在改造完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回去过你的日子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有我的日子。”
他点了点头,往旁边让了一步,给我让出通道。
“行。那你走吧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车呢?”
“什么车?”
“你那辆保时捷,我让人拖到修理厂了。轮胎换好了,停在学校北门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帮我修好了?”
“不然呢?我弄坏的我不修?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,一块一块的光斑,他的眼睛在光斑里亮晶晶的。
“容皎。”
“又干嘛?”
“我能请你吃顿饭吗?”
系统在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“宿主!!!好感度!!!好感度变成正的了!!!”
“多少?”
“正……正八十七!!!”
我看了席雍一眼。他还站在那,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那个姿势我认得。紧张的时候才会那样。
“就吃饭?”
“就吃饭。”
“行。”
他松了一口气。
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刷屏:“宿主!!!您做到了!!!从负三百八十七到正八十七!!!您创造了奇迹!!!”
“闭嘴。”
“——”
“我手机响了你没听见?”
我接起电话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是戒网瘾学校那个校长的声音,很客气。
“容小姐,您送来那个学生我们给他办理提前结业了。您有空过来办个手续吗?”
“我已经到了。手续不用办了,他本人在这儿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对了容小姐,有个事情想跟您说一下。前两天有人来查他的入校记录,说是他家里的人。我们按您交代的,没透露任何信息。但是对方留了话,说让您‘好自为之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席雍在旁边听见了,眉头皱起来:“我爸的人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他查到你了?”
“查不到。我用的是假身份。”我看了他一眼,“但是你出去以后,他一定会找你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说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?”
“就说我被人绑架了,关了一个月。但是那个绑架我的人,治好了我脑子里一些东西。”
“你不恨她?”
“我说了,不恨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席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请我吃饭,还算数吗?”
“算数。”
“走吧。”
我打开副驾驶车门。
他绕过来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动作很自然,没有之前那种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“我不情愿”的僵硬感。
我把车开出去。
系统还在脑子里嗡嗡嗡:“宿主!!!好感度还在涨!!!正一百二十三了!!!”
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“不能!!!我太激动了!!!这是史上第一次反向攻略成功案例!!!我要记录在案!!!我要申报年度最佳系统奖——”
“你再吵我关机了。”
“——”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我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席雍。他靠着椅背,侧头看窗外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。那道红痕彻底好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他看着窗外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原来外面的树是绿的。”
“嗯?”
“里面的树都是灰的。我以为全世界的树都变灰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转过头来看我,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。
“容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头发上沾了东西。”
“哪儿?”
他伸手过来,指尖擦过我鬓角,帮我摘下来一片槐树叶子。很小一片,淡绿色的,脉络清晰。
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收进卫衣口袋里。
“留着当纪念。”
“纪念什么?”
“纪念我被关了一个月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纪念的?”
“纪念有人把我从那个壳里拽出来了。”
我攥着方向盘,指节紧了紧。
“席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你这样我不习惯。”
他笑了一声,靠回椅背上。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第二十六天。
我在家睡了一整天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,全是同一个号码发的。
我点开。
第一条:“你住哪?”
第二条:“电话不接?”
第三条:“请你吃饭还算数吗?”
第四条:“容皎。”
第五条:“你不会又跑了吧?”
第六条到第十七条全是问号。
我给他回了个电话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你醒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睡?”
“猜的。”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,“饿不饿?”
“饿。”
“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就随便。你在哪,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接,你说地方。”
他报了个餐厅名字,我听过,学校附近那家粤菜馆,挺贵的。
“你请客?”
“我请客。”
“行。半小时到。”
我挂了电话,换了件衣服出门。
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了一壶茶。看见我进来,他站起来,帮我拉开椅子。
“坐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?”
“我一直都这样。”
“放屁。”
他笑了,没反驳。
服务员拿菜单过来,他接过去递给我:“你点。”
“你请客你点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。”
“你请客还让我点?”
“请你吃饭当然让你点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拿过菜单,随便指了几个。
服务员走了,他给我倒了杯茶。
“容皎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系统,还在吗?”
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系统?”
“你脑子里那个,会说话的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,“我在里面的时候,有一天晚上睡不着,想了很多。你把我绑进去那天,你自言自语说了句‘系统你说得对’,我当时没在意。后来回想起来,觉得不对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我放下茶杯。
“我是容皎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容皎。但是原来的容皎不是这样的。原来的容皎……喜欢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原来的容皎喜欢你?”
“她给我写过七封情书。我全扔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后悔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扔了。”
“你扔了就扔了,我又没打算再写。”
“不用你写。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睫毛垂下去,“你人在这儿就行。”
系统在我脑子里小声逼逼:“宿主……他是不是……在撩你?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但是好感度已经正二百四十六了!”
“我让你闭嘴。”
“——”
席雍看着我: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没有谁。”
“那个系统。它还在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。”
“它让你攻略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做的?”
“把你绑进戒网瘾学校。”
他笑出声来,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、压不住的笑。
“容皎,你是我见过最离谱的人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是夸你。”
“我当夸听。”
他笑着摇了摇头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饺放进我碗里。
“吃吧。”
我低头吃虾饺。
他在对面看着,也不吃,就那么看着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看不够。”
我筷子顿住了。
“席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……”
“容皎,”他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那个姿势跟我当初在图书馆里对他做的如出一辙,“你把我关进去的时候说,你要治好我。现在你说我好了。那你能不能对我负责?”
“负什么责?”
“你治好了我,你得看着我。万一我又回去了呢?”
“你不会回去的。”
“万一呢?”
我看着他。他眼睛里那些东西,安静而柔软的东西,是真的。
“席雍,你不用这样。你好了就是好了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
“什么关系?”
“你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以前觉得全世界都围着我转是理所当然的。现在我觉得,有一个人愿意为我停下来,不是理所当然。”
他伸手过来,指尖碰了碰我放在桌上的手背。
“容皎,那个系统让你攻略我,你反着来。你成功了。那你能不能……顺着来一次?”
我没说话。
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:“宿主!!!答应他!!!答应他!!!这是任务完成的标志性时刻!!!只要您答应他的告白,好感度就会瞬间冲破100——”
我反手握住了席雍的手指。
系统:“!!!”
我说:“系统,关机。”
系统:“宿——”
我:“关。机。”
世界安静了。
席雍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。
“你关了?”
“关了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……”
我握紧他的手指。
“以后再说以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