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婚的第五天,京城里开始传一些很难听的话。
说祝家的庶女不知检点,在外面勾三搭四,被谭家发现了才退的婚。
说我长得丑,脾气差,谭公子实在是受不了了才说了那些话。
说我娘当年就是勾引我爹上位的,有其母必有其女,上梁不正下梁歪。
这些话传到侯府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青禾气得眼泪直掉:“姑娘,他们太过分了!明明是谭公子先羞辱您的,怎么就变成您的错了?”
我没说话,把水壶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姑娘?”青禾小心翼翼地看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让他们说去吧。”
但我知道,这些话不是无缘无故传出来的。谭家在造势,想把我搞臭,这样一来,退婚的原因就变成我的错了,谭家反而成了受害者。
高,实在是高。
我在心里给谭家点了根蜡——不是给他们烧的,是给我自己点的。因为我知道,这不过是开胃菜,正餐还在后面。
果然,又过了两天,谭夫人亲自来了。
这一次她没笑,脸色铁青,带着两个嬷嬷,一进门就冷声说:“祝青栀呢?叫她出来见我。”
嫡母陈氏迎出去,陪笑道:“亲家母,有什么事好好说——”
“谁是你亲家母?”谭夫人一挥手,“退婚书都送上门了,还叫什么亲家?我今天是来找祝青栀算账的。”
我爹不在府里,陈氏拦不住她,两个嬷嬷直接闯进了我的院子。
我正坐在窗前绣花,听见动静,放下针线,站起来。
谭夫人进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冷笑一声:“果然是庶出的,没教养。退婚这么大的事,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做主?你爹纵着你,我可不惯着你。”
我没吭声,等她说完。
“我告诉你,”谭夫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,扔在我面前,“退婚可以,但定亲的聘礼,你必须全部退还。还有这三年来谭家在你身上花的银子,一分都不能少。我让人算过了,一共是——”
“不用算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聘礼我一样没动,原封不动在库房里放着。至于这三年的花销,谭家的银子,我一文都没用过。”
谭夫人愣了愣。
我继续说:“谭家逢年过节送来的节礼,全部原样退回。谭公子送我的首饰,一件不少,都在那个匣子里。”
我指了指角落里的红木匣子。
谭夫人走过去,打开匣子看了看,脸色更难看了。因为里面的东西确实一件不少,连包装的锦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“还有,”我说,“谭夫人,您说退婚是我一个人做的主,这话不对。退婚书上有我爹的签字画押,官府也有备案。您要是觉得不妥,可以去官府告我。”
谭夫人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说不出话来。
最后她一甩袖子,走了。
青禾松了口气:“姑娘,您真是太厉害了。”
我没觉得厉害,只觉得累。
跟谭家这种人打交道,赢了你也不会开心,因为你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善罢甘休。
……
退婚的事闹了半个月,京城里的人大概分成了三派。
一派觉得我做得对,谭继恩当众羞辱未婚妻,这种男人不嫁也罢。一派觉得我做得不对,庶女高攀嫡长子,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,还不知足。还有一派是纯粹的吃瓜群众,两边都不站,就看热闹。
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。
但我在乎一件事——谭继恩说对了,自从退婚的消息传开之后,确实没有人来提亲。
以前虽然不太多,但隔三差五还是有人上门说媒的。现在一个都没有了。不是因为我不好,而是因为谭家在背后放了话:谁敢娶祝青栀,就是跟谭家过不去。
定远侯府的面子,京城里没几家敢不给。
我爹急得嘴上起了泡,但他不敢催我,只是每天下朝回来,都带一些外面的消息。
“今天李大人问起你,说他家二公子还没定亲。”
“哪个李大人?”
“户部的李侍郎。”
我想了想:“他家二公子是不是腿脚不好?”
我爹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吧。”
我爹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我知道他是想赶紧把我嫁出去,免得夜长梦多。但我有自己的打算——与其随便找个人嫁了,不如先等等。反正我才十八,不着急。
可是老天爷不让我等。
……
退婚后的第二十三天,宫里来了人。
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赵嬷嬷,带着一队侍卫,大摇大摆地进了侯府。
赵嬷嬷是皇后跟前最得力的人,轻易不出宫。她亲自来了,说明事情不简单。
果然,赵嬷嬷坐下之后,开门见山:“祝二姑娘,皇后娘娘请您进宫一趟。”
“进宫?”我爹的脸色变了,“敢问嬷嬷,皇后娘娘召见小女,所为何事?”
赵嬷嬷笑了笑:“侯爷不必紧张,不是什么大事。皇后娘娘听说二姑娘退婚的事,想见见二姑娘,说几句体己话。”
体己话?
我爹看了我一眼,微微摇了摇头。
我知道他在提醒我小心。皇后娘娘跟谭家是什么关系?谭继恩的表姐,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。这关系说近不近,说远不远,但足够谭家给皇后递话了。
“好,”我站起来,“我换身衣裳,跟嬷嬷进宫。”
青禾吓得脸都白了,抓着我的袖子不放。我把她的手掰开,低声说:“没事,皇后还能吃了我不成?”
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我跟着赵嬷嬷上了马车。
马车一路进了宫,在坤宁宫门前停下。赵嬷嬷领着我进去,穿过几道门,进了正殿。
皇后娘娘坐在上首,三十多岁的年纪,保养得极好,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凤袍,头上戴着赤金凤冠,整个人雍容华贵,不怒自威。
“臣女祝青栀,参见皇后娘娘,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我跪下行了大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我站起来,垂着眼睛,不敢乱看。
“抬起头来,让本宫看看。”
我抬起头,对上皇后的目光。她的眼睛很锐利,像两把刀子,把我从上到下剜了一遍。
“长得倒是不错。”皇后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没到眼底,“可惜啊,庶出的,到底少了些端庄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本宫听说,你退了你跟谭家嫡长子的婚事?”皇后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说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
“回娘娘,是谭公子先当众羞辱臣女,说臣女配不上他的身份。臣女不堪其辱,这才请求父亲退婚。”
皇后挑了挑眉: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是。”
“年轻人喝醉了酒,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,你就闹到退婚?”皇后放下茶盏,语气重了些,“祝青栀,你未免也太不识大体了。婚姻大事,岂能儿戏?”
我知道这是谭家的人在背后说了我的坏话。
“娘娘教训的是,”我低着头,“但臣女以为,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,若是一方心中已无敬意,强扭的瓜不甜,勉强成婚,日后也是怨偶。不如好聚好散,各自婚嫁。”
皇后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倒是个伶牙俐齿的。”
我不知道她这话是夸还是贬,索性不说话。
“行了,”皇后挥了挥手,“本宫叫你来,就是想看看,是什么样的人,敢退谭家的婚。如今看过了,倒也没那么稀奇。你回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我行了礼,退出坤宁宫。
赵嬷嬷送我出去,路上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二姑娘,老身多嘴说一句,皇后娘娘跟谭家沾着亲,您今日这一趟,怕是不太好。”
“多谢嬷嬷提点。”我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子,塞进赵嬷嬷手里。
赵嬷嬷没推辞,收下了。
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,我的手才开始抖。
不是怕,是气。
皇后那些话,明面上是教训我不识大体,实际上是替谭家撑腰。她在告诉我,宫里头有人盯着我,让我别太嚣张。
我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别慌。
慌也没用。
……
从宫里回来的第二天,我爹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“皇上要给五皇子选妃。”
我正在吃饭,筷子停了一下:“五皇子?”
“嗯。”我爹放下碗,脸色不太好看,“五皇子今年二十,一直没有正妃。皇上想让他在京城的闺秀里选一个,下个月设宴,各家未出阁的姑娘都要去。”
“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我问,“五皇子的正妃,怎么也轮不到一个退过婚的庶女吧?”
我爹沉默了很久。
“爹?”我放下筷子,“怎么了?”
“皇上今天找我去御书房,提了你。”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皇上说什么?”
“皇上说,”我爹的声音很轻,“祝家的二姑娘不错,聪明,有主见,配得上五皇子。”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配得上五皇子?
我退过婚,我是庶女,我爹虽然是侯爷,但手里那点兵权在皇上眼里根本不值一提。皇上怎么会突然看上我?
除非……
“爹,”我压低声音,“皇上是不是跟谭家不对付?”
我爹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,但他那个眼神已经告诉我答案了。
皇上的确跟谭家不对付。确切地说,是跟皇后不对付。皇后的娘家就是定远侯府的旁支,谭家靠着皇后这棵大树,在朝堂上横行霸道,皇上早就想动他们了。
我退婚这件事,对皇上来说,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。
我的婚事如果跟五皇子绑在一起,那就是皇上的人。谭家再想动我,就得掂量掂量。
“爹,”我说,“我不想嫁。”
我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我不想当棋子。”我说。
我爹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青栀,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。”
我知道。
生在侯门,长在侯府,我比谁都清楚,婚姻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。它是一场交易,一个筹码,一步棋。
我不怕当棋子,我怕的是被人当成弃子。
“爹,”我说,“五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我爹想了想,说了一个字:“狠。”
狠?
“五皇子生母出身低微,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。他在宫里没人护着,从小靠自己走到今天。”我爹看着我,“他能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运气,是手段。”
“那他人呢?长什么样?”
“你见过。”
我仔细想了想,想不起来。
“十年前,侯府办过一场赏花宴,五皇子来过。那时候他才十岁,一个人来的,没带侍卫,也没带太监。他在宴上坐了一整个下午,没人跟他说一句话。”
我猛地想起来了。
是有那么一个人。十岁的孩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,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株没人浇水的草。
我不记得他的脸了,但我记得他的眼睛。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,亮得不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。
“是他?”我问。
“是他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饭,忽然不觉得那么排斥了。
一个从小被遗忘的皇子,一个退过婚的庶女。也许,我们才是同类。
……
选妃宴定在三月十八,天气不冷不热,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。
我穿了一件湖绿色的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,不张扬,也不寒酸。
青禾帮我梳头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“姑娘,您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我说,“但你要是再抖下去,我的头发就要被你薅光了。”
青禾赶紧停手。
到了宫里,御花园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京城里排得上号的闺秀几乎都来了,一个个花枝招展,珠光宝气。
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端起茶杯,慢慢喝。
“哟,这不是祝家的二姑娘吗?”
我抬头,看见一张熟悉的脸——谭家的大姑娘,谭继恩的嫡亲妹妹,谭婉清。
她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褙子,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头面,整个人像只开屏的孔雀,走到哪都闪闪发光。
“谭姑娘。”我点了点头,不卑不亢。
谭婉清在我旁边坐下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嘴角一撇:“你倒是有脸来。一个退过婚的庶女,也配来选妃?”
周围的人看过来,有好奇的,有幸灾乐祸的,也有替我不平的。
我没生气,笑了笑:“谭姑娘说得对,我一个庶女,确实不配。那谭姑娘是嫡女,想必十拿九稳了吧?”
谭婉清脸色一变。
她知道,五皇子选妃的事,轮也轮不到她。因为五皇子是皇上的人,而谭家是皇后的人。皇上不可能让一个谭家的女儿嫁给五皇子,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?
谭婉清咬了咬牙,站起来走了。
旁边一个姑娘凑过来,小声说:“祝姐姐,你好厉害,一句话就把她噎走了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不认识。
“我是工部王侍郎的女儿,我叫王芷兰。”姑娘笑了笑,“我听过你退婚的事,我觉得你做得对。那种男人,不嫁也罢。”
我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王芷兰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,今天五皇子也会来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见过他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十年前见过,现在不记得了。”
王芷兰撇了撇嘴:“我听说他长得很凶,脸上有道疤,像是被人砍过的。”
“哪有那么夸张,”旁边另一个姑娘插嘴,“我听说五皇子长得很好看,就是不爱说话,冷冰冰的,像块石头。”
几个姑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,我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
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——皇上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选妃?
如果真的是想拉拢我爹,给五皇子做正妃就够了,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让我来参加选妃宴。除非……
除非正妃的人选已经定了,我不过是来凑数的。
又或者,正妃的人选根本不是我,而是另有其人。我来,只是为了给那个人做陪衬。
我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不管是哪种,我都不怕。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嫁。
……
宴席过半,皇上来了。
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,我也跟着跪下,低着头,只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面前走过去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皇上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威严。
我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,把自己藏进人群里。
皇上坐下来,说了一些场面话,什么“今日不过是寻常家宴,大家不必拘礼”之类的。然后他话锋一转,提到了五皇子。
“老五,你也来跟大家见见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,让出一条路。
我抬起头,看向路的尽头。
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,穿一身墨绿色的蟒袍,腰束金带,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。
他没有疤,长得也不凶。
相反,他长得很……好看。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唇略薄,微微抿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他的皮肤偏白,衬着墨绿色的袍子,像一柄刚出鞘的剑,锋利而冷冽。
但他的眼睛不对。
那双眼睛不冷,也不凶。他的眼睛很沉,沉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可是如果你仔细看,会发现那潭死水底下,有暗流在涌动。
我见过这种眼睛。
十年前,那个坐在角落里没人理的孩子,就是这种眼睛。
五皇子走到皇上面前,行了个礼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“起来起来,”皇上摆了摆手,“今天是给你选妃,不是上朝,别这么拘着。”
“是。”
五皇子站起来,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
他的目光很平,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。从我脸上扫过去的时候,连零点一秒都没有。
我忽然松了口气。
他不记得我了。
这很好。我也不记得他了——不记得他的脸,但我记得他的眼睛。
……
接下来的流程很无聊。
各家闺秀轮流上前献艺,弹琴的弹琴,跳舞的跳舞,写字的写字,画画的画画。一个个卯足了劲儿,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艺全搬出来。
谭婉清弹了一曲《凤求凰》,弹得还不错,但太刻意了,像是在炫技。
王芷兰跳了一支舞,跳得中规中矩,不出彩也不出错。
轮到我的时候,我说:“臣女没什么才艺,就不献丑了。”
满座哗然。
谭婉清笑得最大声,那声音像是在说:看吧,她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。
皇上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但五皇子看了我一眼。
就一眼,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,根本不会发现。
那一眼里有东西。不是惊讶,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好像他在确认,这个说“没什么才艺”的姑娘,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。
我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,赶紧低下头。
宴席散了之后,我跟着人群往外走。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,一个小太监拦住了我。
“祝二姑娘,五殿下请您借一步说话。”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青禾紧张地抓住我的袖子,我拍了拍她的手,跟着小太监走了。
御花园角落里有一座假山,假山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小径,两旁种满了竹子。五皇子站在竹子下面,背对着我,墨绿色的蟒袍在暮色里几乎融进了竹影。
“殿下。”我站定,行了个礼。
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
暮色里,他的脸看不太清楚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,幽幽地发光。
“祝青栀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让你来选妃吗?”
我沉默了一瞬,说:“知道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因为臣女退了谭家的婚,皇上觉得臣女有用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,但我知道他笑了。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,不是那种幽幽的光,而是真的、暖的光。
“你不是有用,”他说,“你是胆大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满京城的闺秀,没有一个敢退定远侯府的婚。”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,但不像刚才那么冷了,“你做了她们都不敢做的事,所以父皇想看看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那殿下呢?”我问,“殿下也想看看臣女是什么样的人?”
他没回答,而是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更近了。
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,不是熏香,更像是竹叶被碾碎之后的味道。
“祝青栀,”他说,“你怕不怕死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我愣住了。
“怕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怕不怕朕?”
朕?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他低头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的暗流翻涌起来,像要溢出来似的。
“祝青栀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朕不是五皇子,朕是皇帝。”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先帝半个月前驾崩了,朕登基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谭继恩跪穿侯府门槛的那天,先帝在病榻上立了遗诏,传位给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吓着我,“只是消息还没传到宫外,所以你们都不知道。”
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退婚那天……谭继恩跪在侯府门口的时候,先帝已经死了?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皇帝了?
那他今天来选妃宴……
“五皇子选妃是假的,”他说,“朕选后是真的。”
我猛地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祝青栀,你跟谭家撕破了脸,谭家不会放过你。你爹手里有兵,谭家手里有皇后——不对,现在是太后了。你们家夹在中间,早晚会被碾碎。”
“那殿下——”我咽了咽口水,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说:“做朕的皇后。”
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我问,“我不过是一个庶女,退过婚,名声不好——”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敢当众说‘没什么才艺’的人。”他打断我,“因为你敢退定远侯府的婚。因为你爹手里有三万铁骑,而这些铁骑,朕很需要。”
“所以臣女是棋子。”
“是。”他没有否认,“但朕不会把你当弃子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那双沉得像死水、底下却有暗流涌动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好,”我说,“臣女答应。”
他愣了一下,似乎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我凑近了一步,压低声音说:“陛下,臣女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谭继恩跪穿侯府门槛的那天,臣女说过一句话。臣女说,就算一辈子不嫁人,也绝不嫁他。”我笑了笑,“陛下要臣女做皇后,可以。但臣女有一个要求——臣女的册封大典,要让谭家全家都来观礼。”
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明显的笑意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