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像是温水煮青蛙。
我是那只青蛙,九爷是那锅水。
不,不对。这个比喻不准确。
我是那锅水,九爷才是那只青蛙。
每天早上我提前半个时辰到书房,把案几擦得一尘不染,笔墨纸砚按他习惯的位置摆好,早膳温在炭炉上。他来了之后,我先奉一盏温水——空腹喝茶伤胃,这是我慢慢让他养成的习惯。等他喝完温水,再用过早膳,我才把热茶端上来。
头几天他不适应,有一次直接把温水推到了一边,没好气地说:“我什么时候喝个水都要听你的了?”
我没争辩,把温水撤了,换上浓茶。
他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。
第二日,温水放在老位置,他没推。
又过了几日,有天花房的太监来送新开的芍药,胤禟随口说了句“搁那儿吧”。我正擦书架,转过身看了一眼花,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把花插到了窗边的青瓷瓶里。
“怎么了?”他抬头。
“回爷,这芍药喜光,放在案上晒不到太阳,两日就败了。窗边能晒着,又能多开几日。”
他没说话,低头继续看折子。
那天下午我从书房出来,正好碰上何玉柱。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可真是神了。九爷刚才跟奴才说,让花房往后每日送花来,都先问问姑娘搁哪儿。”
我笑了笑,说:“何公公说笑了,不过是小时候跟爹爹学过些养花的小窍门。”
何玉柱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一个包衣家的丫头,会洗衣,会养花,会清理砚台,还能随口说出“空腹喝茶伤胃”这种话,怎么想都不太对劲。
但这就是我故意露出的破绽。
因为我太完美了,反而可疑。偶尔露出一点“不该是一个丫头知道的事情”,反倒会让人觉得这丫头有来历,有故事。而一个有故事的姑娘,总是比一个完美的姑娘更有吸引力。
四月中旬,府里出了一件事。
八爷胤禩的福晋郭络罗氏过府来串门,这位八福晋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,满京城都晓得她泼辣。偏偏她跟九福晋董鄂氏是手帕交,两人凑到一起,那就是一场大戏。
那天我正在后院晾衣裳,远远就听见正厅里传来说话声,起初还算平和,渐渐地声音越来越高。我听到八福晋尖锐的嗓音说了句“你倒是个好性儿的,由着那些下作东西在爷们跟前卖乖”,然后就是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我手里的衣裳顿了顿。
这是在点我呢。
府里最近的风向我当然知道。九爷身边多了个伺候书房的丫头,这事儿早就传遍了。福晋一直没吭声,但不吭声不代表不在意。八福晋这一来,等于是把这事儿挑明了。
果然,当天傍晚,李嬷嬷来传话,说福晋让我过去。
我去的时候,董鄂氏正坐在炕上做针线,八福晋已经走了。她头都没抬,语气淡淡的。
“你就是慧中?”
“奴婢正是。”我跪得端端正正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抬头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绣绷上,她绣的是一丛墨竹,针脚细密,是上等的苏绣功夫。
“听说你近来在书房伺候,九爷很满意。”
“是福晋抬爱,给了奴婢这个机会。奴婢不过是做些洒扫的活计,不敢当‘满意’二字。”
“洒扫?”董鄂氏终于抬起头,一双杏眼上下打量我,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笑意,“倒是个会说话的。不过我听说,九爷的早膳都是你备的?”
这话的陷阱在于:备早膳是内院管事嬷嬷的差事,不是我一个书房洒扫丫头该做的。如果我承认,那就是越矩;如果我否认,那府里的传言就是假的,福晋就没理由发作我。
我选了第三条路。
“回福晋,九爷胃不好,空腹饮茶伤身。奴婢只是每天早上先将温水温好,九爷用过早膳后再奉茶。至于早膳本身,奴婢从未经手,都是从厨房端来,连食盒都没打开过。”
我不卑不亢,句句属实,滴水不漏。
董鄂氏看了我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她把绣绷放下,端起茶盏,“罢了,既然九爷用得顺手,你就好好伺候着。只是有一条——”
“奴婢明白,”我接过话头,“奴婢是府里的奴才,伺候主子是本分。除此之外,不该想的事,奴婢一件都不会想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我站起身,倒退到门口,转身离开。
出了正院,我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层。
董鄂氏不是好糊弄的人。今天这一关,我过得勉强。她没有发作,不是因为我话说得好,而是因为她不想因为一个丫头跟九爷起冲突。但这份忍耐是有限度的,我必须在这限度之内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做什么?
当然是让九爷离不开我。
不对,不只是离不开。
是要让他觉得,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懂他。
这事儿说起来玄乎,做起来却有一套现成的法子。我在现代的时候,团队里有个专门做情感咨询的姑娘,她教过我一个概念叫“情绪共振”——说白了,就是让一个人在你身上看到他自己。
胤禟是个什么样的人?
康熙朝的皇子们各有一副面孔。大阿哥胤褆是武将做派,太子胤礽是储君气度,三阿哥胤祉是文人风雅,四阿哥胤禛是孤臣底色,八阿哥胤禩是八面玲珑,而胤禟——他是所有兄弟里最矛盾的。
他聪明,但聪明得不安分。他有钱,但钱买不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——他父亲的认可。康熙夸过他“机敏”,也骂过他“浮躁”。他是宜妃的儿子,在宫里见过太多的捧高踩低,所以他比谁都清楚,那些围着他转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。
他需要一个不冲着他身份来的人。
我要让他相信,我就是那个人。
四月底,京城的槐花开得满城香。有一天下午,我正在书房整理书架,胤禟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我没多问,默默倒了盏温水放在他手边,然后继续整理书架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他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说,一个人若是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,到头来却被最亲近的人说成是‘用心不正’,这是什么道理?”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不好答。答得太浅,显得敷衍;答得太深,显得僭越。而且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,贸然接话,容易踩雷。
我沉默了两秒,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。
“奴婢小时候,爹爹教奴婢练字。奴婢想把字写得好看些,就自己在纸上加了勾连映带,爹爹看了,说奴婢‘画蛇添足’。”
胤禟偏头看我。
“奴婢当时委屈极了,哭了一整晚。后来才明白,爹爹不是嫌奴婢的字不好看,是嫌奴婢不按规矩来。可是奴婢到现在也没想明白——规矩是人定的,字是人写的,若人人都按一个规矩写,那这世上还有什么‘体’可言?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话了,才听到他的声音。
“你爹打得对。”他说,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大半,“不按规矩来的人,在哪儿都讨不了好。”
“可奴婢觉得,”我转过身,看着他,语气认真得不像是个丫头在跟主子说话,“规矩是给人守的,不是把人守死的。真正的好东西,往往都是不守规矩的人做出来的。”
胤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那双凤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他说。
“奴婢说错了吗?”我歪了歪头,脸上是无辜的困惑。
他没回答,但嘴角的那道弧线,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深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他那个“商业帝国”。九爷胤禟,是康熙皇子中唯一一个真正在经商的人。他开当铺,开钱庄,做海运贸易,赚得盆满钵满,却被朝堂上的大臣们骂“与民争利”,被他皇阿玛说“皇子身份,不宜过分沾染商贾之事”。
他就是那个“不守规矩”的人。
而我刚才那番话,等于是在告诉他:你不是错的,你只是不被理解。
这个世界上,有什么比“被理解”更能打动一个人的心?
从那以后,胤禟跟我说话的次数明显多了。一开始还端着主子的架子,问的都是“今儿的茶怎么比昨儿淡了”,“书架第三层的那本《资治通鉴》去哪儿了”这种无关紧要的话。慢慢地,话里话外就开始带出些真东西来。
五月十二,他生辰的前一天。
傍晚我在书房收拾东西,他坐在窗边看折子,忽然说了句:“明日是我的生辰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我头都没抬,“明儿的早膳,厨房备了长寿面,奴婢让他们加了个荷包蛋。”
“就这些?”
我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眨了眨眼。
“爷还想要什么?”
他噎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问。一个奴才问主子想要什么生辰礼物,这在上尊下卑的清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僭越。
但我就是问了。
因为我知道,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只会送礼,跪拜,说吉祥话,没有一个人问过他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什么?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,“我想出宫。你能办到?”
“奴婢办不到。”我老老实实地说,“但奴婢可以给爷做一碗面。”
“什么面?”
“爷生辰那天的面,是福晋让厨房备的长寿面。奴婢说的,是过了生辰那天的面。有时候,过了生辰那天,才是真正的生辰。”
他皱起眉,没听懂。
我笑了笑,没解释。
五月十三,九爷的生辰,府里大摆宴席,从早闹到晚。我照例在书房洒扫,没去前院凑热闹。傍晚时分,胤禟喝得醉醺醺地回来,何玉柱扶着他进了书房。
“不用扶了,出去。”他挥开何玉柱,跌坐在椅子上。
何玉柱看了我一眼,我微微点头,他便退了出去。
我倒了盏温蜂蜜水递过去。
“爷,喝点这个,醒酒的。”
他接过,喝了一口,皱眉:“甜的?”
“蜂蜜水解酒,比浓茶好。”我蹲下来,帮他把靴子脱了,换上软底的便鞋,“爷今天高兴,喝了多少?”
“没数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半阖着眼,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,迫使我抬起头来看他。
酒气扑面而来,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里面全是红血丝。
“戢慧中,”他含糊地说,“你今天怎么没来前头?”
“奴婢一个洒扫的丫头,去前头做什么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下巴被他捏得有点疼,但眉头都没皱。
“洒扫的丫头?”他笑了,笑声里带着酒意的沙哑,“你可不是什么洒扫的丫头。你是个……是个小狐狸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松了手,靠回椅背,闭着眼睛嘟囔了句什么,然后就没了声音。
我蹲在原地,看着他在椅子上睡着了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我慢慢站起身,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然后我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我把素笺折好,塞进他的袖子里。
第二天早上,我来书房的时候,他已经醒了,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张素笺,正在看。
素笺上写着:“今日面已备好,爷随时来吃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神清明,看不出喜怒。
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昨晚。爷睡着了,奴婢写好了塞进爷袖子里的。”
“你倒是会自作主张。”他把素笺放在桌上,语气不咸不淡。
我没接话,转身从炭炉上端出一个盖碗,放在他面前。
他揭开盖子。
是一碗面。
清汤,细面,几片青菜叶子,卧着一个荷包蛋。简简单单,连个油星都没有。
他看了几秒,拿起筷子,挑了一根面放进嘴里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我说,“爷嫌不好吃?”
他没回答,又挑了一筷子,然后又是一筷子。
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没剩。
他把碗放下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难吃。”他说。
但嘴角是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