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将尽的时候,府里出了大事。
八爷胤禩因为死鹰事件被康熙训斥,责令闭门思过。这事儿牵连甚广,九爷作为八爷党核心成员,自然没能幸免。康熙虽然没有明着罚他,但在朝堂上公开说了一句“胤禟近年行事愈加浮浪,不似皇子体统”,这话比任何处罚都重——它意味着皇父的失望。
胤禟从宫里回来的时候,整张脸都是青的。
他一头扎进书房,把门关得死死的,谁也不让进。何玉柱急得在门口转圈,看见我端着茶盘过来,连忙拉住我。
“姑娘,你先别进去,九爷正在气头上。”
“他气他的,我送我的茶。”我说,“总不能因为主子生气,连口热茶都不喝了吧?”
“可是——”
我没理他,抬手叩门。
“滚。”里面传来一个字,冷得像是淬了冰。
“爷,茶。”我只说了两个字。
门内沉默了几秒,然后猛地从里面拉开。胤禟站在门口,双眼通红,衣裳皱巴巴的,领口大敞着,整个人像是一头困兽。
“你是不是聋了?我说滚!”
我看着他,没动。
“茶放在这儿,爷喝不喝都行。”我把茶盘放在门边的条案上,声音平得像一面湖,“奴婢就在廊下,爷有事随时叫。”
说完,我真的退了出去,带上门,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何玉柱在旁边急得直搓手:“姑娘,你这是——”
“何公公,”我打断他,“麻烦您去厨房要一碗百合莲子汤,九爷今天怕是气伤了胃,待会儿兴许用得上。”
何玉柱张了张嘴,最终叹了口气,转身去了。
我在廊下坐了大半个时辰。
书房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传来一声椅子咯吱的响声,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太阳慢慢落下去,暮色四合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晃来晃去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门开了。
胤禟走出来,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我。
“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我说,“爷气消了吗?”
他没回答,而是在我旁边坐了下来。
一个皇子,穿着明黄色腰带的袍子,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旁边是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丫头。这画面要是被人看见,传到康熙耳朵里,又是一桩“行事浮浪”的罪证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“我今天在宫里,皇阿玛说我不像皇子体统,”他看着前面的虚空,声音沙哑,“他说,‘老九,你那些买卖,朕不是不知道。朕不说,是给你留着脸面。你别自己把脸面踩在地上。’”
我安静地听着,没插嘴。
“脸面,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我什么时候有过脸面?在那些兄弟们眼里,我就是个会赚钱的掌柜的。在皇阿玛眼里,我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败家子。在朝臣们眼里,我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——”
“九爷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偏头看我。
“奴婢小时候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邻居家的大婶总在背后说奴婢娘亲的闲话,说她‘克夫’,说她‘命硬’。奴婢的娘亲听见了,从来不辩解。”我看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“有一天奴婢问她,娘,你为什么不跟她们吵?娘说了一句话,奴婢记到现在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别人说你是什么,你就是什么吗?那你也太听别人的话了。’”
胤禟愣了一瞬,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娘倒是个通透人。”
“可惜走得早。”我说,“但这句话奴婢记下了。爷记不记,是爷的事。”
他侧过头来看我,暮色里他的眉眼轮廓深邃得像刀刻的。
“你胆子是真不小,”他说,“这种话也敢跟我说。”
“奴婢说的哪句不是实话?”我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,“爷觉得奴婢说得不对,可以罚奴婢。”
他没说要罚我,也没说不要罚我。
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长得其实不算好看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这转折也太突然了。
“但在你说话的时候,不知道为什么,就想一直看着你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,“你说的话,总是让人想听下去。”
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但这一次,不是装的。
“爷喝醉了?”我问。
“我没喝酒。”
“那爷就是被气糊涂了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我的鬓角,动作轻得像风。
“戢慧中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什么故意的?”
“故意让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面上分毫不乱。
“奴婢跟别人不一样,不是故意的,”我轻声说,“是因为奴婢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,收回手,站起身来。
“明天早上,面不用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跟着站起来。
“我想吃馄饨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回了书房,留下一句“进来磨墨”,语气平淡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站在原地,慢慢呼出一口气,然后跟了进去。
那天晚上,我在书房磨了两个时辰的墨。他写了撕,撕了写,桌案上铺满了揉了又展平的纸。我无意中瞥见一张上面的字——“儿臣知错,惟愿皇阿玛保重龙体,儿臣死不足惜”。
他把姿态放得极低,低到尘埃里。
这就是皇子的日子。在外人看来是金尊玉贵,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。今天捧你,明天就能踩你。今天说你“机敏”,明天就能说你“浮浪”。
那天夜里回到下人房,我躺在铺位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碰了我鬓角的那只手,那个温度,我到现在还能感觉到。
不对,不对。
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:戢灵,你是来做局的人,不是来入局的人。你不能动心。你一旦动心,这局就输了。
可心跳还是快的。
六月,天气热起来。
府里的日子照常过,我和胤禟之间的相处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。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试探我,但也没再做出像那天晚上那样的逾矩举动。
我们之间的关系,像是绷紧了一根弦,谁都不先去拨动它。
六月中旬,福晋董鄂氏的生辰要到了。府里上下都在忙着筹备,我也被借调到正院帮忙布置花厅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花厅里插花,八福晋郭络罗氏来了。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旗装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,气势比福晋还足三分。
“你就是戢慧中?”她站在花厅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奴婢正是。”我放下手里的花枝,跪下请安。
她没让我起来,绕着我一圈,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后跟,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“长得也就那样,”她跟旁边的丫鬟说,“我还以为是天仙下凡呢。”
丫鬟捂着嘴笑。
我没说话,跪得纹丝不动。
“听说你挺会伺候人的?”八福晋蹲下身,用团扇挑起我的下巴,“九叔那个脾气,你居然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,也算是有本事。”
“八福晋谬赞了,”我说,“九爷不过是不跟奴婢一般见识。”
“不跟你一般见识?”她笑了,笑声清脆得像碎玉,“你可知道,九叔跟前的小丫鬟,换过多少拨了?最长的没撑过三个月。你倒好,快三个月了吧?不但没被撵走,反倒天天往书房里钻。”
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了。“往书房里钻”这种话,放在规矩森严的王府里,几乎就是在指着我鼻子说“你不要脸”。
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清醒。
“八福晋,”我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,“奴婢是福晋指派到书房洒扫的,每日何时去,何时回,都有记录可查。八福晋若是不信,可以问福晋。”
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搬出福晋来压我?”
“奴婢不敢。奴婢只是觉得,八福晋跟福晋是手帕交,有些话从奴婢嘴里说出来不合适,从福晋嘴里说出来,才是正理。”
八福晋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好啊,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果然是块好料子。董鄂氏说得没错,你这丫头,嘴巴厉害得很。”
她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戢慧中是吧?我记住你了。”
我跪在原地,等她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。膝盖跪得生疼,但我顾不上这些。
八福晋记住我了。这不是什么好消息。郭络罗氏是出了名的小心眼,被她记住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没好下场。
果然,第二天就出了事。
福晋院里的李嬷嬷来传话,说福晋让我把书房洒扫的差事交给别人,调到针线房去。
“福晋说了,针线房缺人手,姑娘针线活好,过去帮衬几个月。”
帮衬几个月。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——把我从九爷身边调开。至于调开之后还会不会调回去,那就不好说了。
我跪谢了福晋的恩典,收拾好东西,当天就搬到了针线房。
针线房的管事是汪嬷嬷,一个四十来岁的寡妇,脾气暴躁,对手底下的丫头非打即骂。我去了之后,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冷笑了一声。
“哟,这不是九爷身边的红人吗?怎么到我这破地方来了?”
“嬷嬷说笑了,”我低头,“奴婢什么都不是,就是福晋指派来给嬷嬷打下手的。”
“打下手?”她哼了一声,“行啊,那边有一堆旧衣裳要拆线重做,明天天亮之前拆完。”
我看了看那堆衣裳,少说有二十几件,拆线重做,天亮之前拆完,这分明是刁难。
但我什么都没说,搬了个凳子坐下来,开始拆。
拆到半夜,汪嬷嬷来看了一眼,发现我拆得又快又好,线头拆得干干净净,布料一丝未损,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早上,我把拆好的衣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,汪嬷嬷数了数,二十件,一件不少。
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意外,有不服气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忌惮。
“行了,放那儿吧。”
从那天起,汪嬷嬷再没刁难过我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找不到借口。我做事太细了,细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但针线房的日子终究不好过。不是因为活重,而是因为——
胤禟没来找过我。
一天,两天,三天,五天,十天。
我在针线房待了半个月,他没有任何消息。没有传话,没有差遣,甚至连一句“问话”都没有。
我告诉自己,这是正常的。他是皇子,我是丫头,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名分。他被福晋调走了我,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,也许知道了但觉得无所谓。
可我心里还是有个角落,不受控制地往下沉。
难道我判断错了?
难道我对他的那些“情绪共振”,那些精心设计的“不经意的共鸣”,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阵过耳的风?
难道我把自己赔进去了,什么都没捞着?
第十七天的傍晚,我在院子里收绣棚,何玉柱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神色如常,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门口。
“慧中姑娘,九爷让奴才来看看你。”
我的针顿了一下,扎进了指腹,一滴血珠渗出来。
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,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多谢九爷惦记,奴婢很好。何公公回去复命,就说奴婢在针线房一切都好,让九爷放心。”
何玉柱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,九爷最近脾气大得很,府里上上下下都被骂遍了。福晋那边……也不太痛快。”
“何公公跟我说这些做什么,”我低下头继续绣花,“奴婢一个针线房的小丫头,管不了主子们的事。”
何玉柱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叹了口气走了。
他走后,我把绣棚放下,看着指尖那个小小的针眼,发了很久的呆。
他在发脾气。
是因为我吗?
还是因为朝堂上的事?
我不能确定。但我知道,这场拉锯战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如果我主动去找他,那我就输了。不是我输给他,是我输给了自己布的局。
我要等他来找我。
如果他真的不来——
那我就认栽,然后重新想办法。
一个合格的公关,永远有B计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