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胤礽走的时候,我还在装睡。
听着他轻手轻脚地穿衣,洗漱,最后在门口停顿了片刻,似乎在犹豫什么。然后门开了又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娘娘,殿下昨夜对您——”
“去打探一下,”我打断她,“殿下今日行程如何安排,何时有空。”
青禾的效率出乎意料地高,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:“娘娘,殿下上午在书房见几位大臣,下午要去演武场骑马,傍晚时分应该在书房批折子。”
“傍晚。”我点点头,“帮我准备笔墨纸砚。”
青禾一脸迷茫地去了。
我在书桌前坐下,摊开一张宣纸,研墨,提笔。书法这东西我穿过来之前就学过一点,加上原主的手部记忆,写出来的字虽算不上多漂亮,但工整清晰足够了。
我没有写长篇大论,只写了四个字——
“防人之心”。
写完我仔细看了看,总觉得太直白了。想了想,又撕掉重写,这次写成了一行小字:“燕雀处堂,不知大厦将焚。”
这是书中一个关键伏笔。太子第一次被废前,他身边有一个亲信被人收买,将太子的密谋泄露给了大阿哥胤禔。这句话在原书中是一个谋士警告太子的原话,但太子没当回事,最终酿成大祸。
现在,我把这句话提前送到了他面前。
我把纸条折好,塞进信封,封口处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——一条横线,代表“一”,邴舒的“舒”字少了一半,取的是“简”意。
傍晚,我让青禾把信悄悄放在书房的案头,特意嘱咐她不要被人发现。
青禾虽然害怕,但还是照做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风平浪静。
太子没有来找我,也没有传话。后宫其他妃嫔依旧对我爱答不理,有些甚至开始明里暗里嘲讽我“勾引太子失败”。我通通当没听见,该吃吃该睡睡,每天在院子里种花浇水,日子过得倒是清闲。
第四天夜里,我正要熄灯,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胤礽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,手里捏着那张纸条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是你放的。”
他没有问,是笃定。
我没有否认,也没有慌乱,只是微微欠身:“殿下请进,外面凉。”
他大步跨进来,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,纸片落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说,你从哪里听来这句话?谁指使你放的?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三连问,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尖锐。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您觉得一个被您遗忘了三个月的废柴侧妃,能有什么人指使?又有谁能看得上我来当这个眼线?”
他一愣,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白地自嘲。
“那你告诉孤,”他眯起眼睛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你跟谁有过接触?”
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。我不能告诉他我是穿越的,也不能告诉他我知道书中的剧情。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,一个既不会引起他怀疑,又能让他继续信任我的解释。
“没有人告诉臣妾。”我低下头,声音平静,“臣妾只是喜欢观察,喜欢推理。殿下身边最近多了一个新面孔,姓高,是三个月前调入东宫的。这个人手脚勤快,办事利索,但他每次见殿下,眼神里都藏着算计。”
胤礽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高远?”他低声说出一个名字。
我不确定书中是不是这个人,但我赌对了。他认识这个姓高的人,而且这个人的确有问题。
“臣妾没有证据,只是直觉。”我抬眸看着他,“殿下如果觉得臣妾在胡言乱语,大可罚臣妾禁足抄经。但如果殿下愿意多想一步,派人查一查这个人的底细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他打断我,转过身去,背对着我站了很久。
房间里的烛火跳了跳,在他挺拔的脊背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我知道他内心在挣扎,一方面是理智告诉他该相信我,另一方面是多年的猜忌让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“邴舒。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你知不知道,私论朝政是什么罪?”
“知道。”我跪下来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臣妾更知道,覆巢之下无完卵。殿下若是大厦将倾,臣妾这粒尘埃又能飘到哪里去?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胤礽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起来。”他伸手扶起我,力道不大,但手掌温热而有力,“从今日起,你每日傍晚来书房伺候笔墨。”
这是信任的开始,也是危险的开始。
我知道这一步走得很险。在宫廷里,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,但如果不搏一把,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,只会像原主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“臣妾遵命。”我答得干脆利落。
从那以后,我成了东宫书房里唯一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的女人。这件事很快在后宫传开了,嫉妒的眼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,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出几个洞。
我充耳不闻,每天准时出现在书房,研墨,铺纸,整理文书,安静得像一尊会动的雕像。胤礽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,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,我便答一句,从不主动多说。
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,似乎让他越来越满意。
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,我正在整理一摞折子,突然看见一份密报上写着几个字:“索额图旧部密谋——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索额图虽然已经死了,但他的旧部并没有被彻底肃清。书中的剧情线告诉我,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正在暗中联络废太子,试图东山再起,另一部分则被大阿哥的人渗透,成了诱捕太子的陷阱。
“怎么了?”胤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过神,将那份密报不动声色地放回原位:“没什么,臣妾只是觉得这份折子的措辞不太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这里,”我指了指其中一句话,“‘臣等愿为殿下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’这句话表面上是表忠心,但写信的人是索额图的旧部,他应该知道殿下最忌讳的就是索额图旧部的公开表态。他越是这样大张旗鼓地表忠心,越显得刻意。”
胤礽拿起那份密报仔细看了一遍,脸色逐渐变得凝重。
“你的意思是,这封信是陷阱?”
“臣妾不敢肯定,”我不卑不亢地回答,“但殿下的谨慎,臣妾是知道的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,将那封信收进袖中,转身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许久。
那晚,他离开书房后去了东宫最偏的一间密室,召见了他的秘密幕僚团队。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,他们对那封信的分析与我如出一辙,甚至有人给出了更详实的证据——那封信的墨迹与书写者的笔迹习惯不符,是刻意模仿的。
第二天,胤礽见到我时,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感激,又像是警惕,还有一种被他努力压制的,近似于钦佩的情绪。
“邴舒,”他在所有人面前叫我的名字,声音不大,但整个东宫都听得见,“今晚孤去你院里用膳,多做几个菜。”
那一刻,我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正妃李氏的脸色最难堪,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攥着手帕的指节发白。侧妃王氏则笑得意味深长,那双丹凤眼里写满了“走着瞧”。
我收回目光,平静地行了个礼:“是,殿下。”
晚上,胤礽来的时候带着两壶酒。他很少喝酒,至少在书中他不是一个好酒之人。但今晚他似乎有心事,一杯接一杯地灌,眼神逐渐变得迷离。
“邴舒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父皇为什么不喜欢孤?”
这个问题太敏感了,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“殿下醉了,”我伸手去拿他的酒杯,“臣妾叫人煮碗醒酒汤——”
“孤没醉。”他握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让我动弹不得,“孤问你话呢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看着他那双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个历史上命运悲凉的太子,其实也是一个渴望被理解的人。
“皇上不是不喜欢殿下,”我斟酌着措辞,“皇上是太喜欢殿下了,所以对殿下的要求格外严格。”
“严格?”他苦笑了一声,“他把孤圈在东宫二十年,不让他参与朝政,不让他结交大臣,说是保护,其实是软禁。孤今年三十二了,还要被当小孩子一样看管,这就是他喜欢孤的方式?”
三十二岁。书中的胤礽确实一直被康熙牢牢控制着,说是太子,其实和囚徒没有太大区别。康熙对他的“爱”是一种扭曲的控制欲,越是爱,越是怕失去,越是怕失去,越是要把翅膀折断。
这些话我当然不能直接说。
“殿下,”我轻声说,“臣妾听说过一个故事,不知殿下愿不愿意听?”
“讲。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“从前有一个农夫,他有一棵苹果树,非常珍爱。怕虫子咬,他就把树罩起来;怕日头晒,他就给它搭棚子;怕风吹折了枝,他就用绳子把每一根枝条都绑住。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这棵树,却不知道,树被他绑得没法生长,最后慢慢枯死了。”
酒杯停在胤礽唇边,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“殿下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您不是那棵树。您还有机会挣脱那些绳子。”
良久的沉默。
酒杯被重重搁在桌上,酒液溅出来,在桌面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红线。胤礽忽然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酒意全无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邴舒,你胆子太大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冷硬而决绝。
我坐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两壶几乎没动的酒,忽然笑了。
胆子不大,怎么活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