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礽三天没有来找我。
这在东宫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地震。各种猜测甚嚣尘上,有人说我得罪了太子被打入了冷宫,有人说太子只是一时兴起现在新鲜劲儿过了,还有人说得更不堪,说我在太子酒里下毒被发现了。
青禾急得团团转,我却像没事人一样,每天该看书看书,该散步散步。东宫后院有一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,我让人在树下放了把藤椅,每天午后就在那里乘凉发呆。
第四天,福全来了。
“邴侧妃,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青禾激动得差点把茶碗打翻,我按住她的手,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,跟着福全往书房走。
书房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的侍卫,目光锐利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福全推开门,做了个请的手势,然后关上门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有胤礽一个人。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手里握着毛笔,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动。听到我的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是在确认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我依言坐下,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张地图。是一张北巡的路线图,标注了沿途的驿站和驻军位置。
“你上次说的话,”胤礽放下笔,靠进椅背里,声音有些沙哑,“孤想了很多。”
我没有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你说孤有机会挣脱那些绳子。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那你告诉孤,绳子在哪里?怎么挣脱?”
这是一个陷阱,也是一个考验。
如果我给出的答案太浅显,他会觉得我之前那些话不过是小聪明;如果我给出的答案太激进,他会把我当成想要操控他的危险人物。
我需要一个既务实又让他能够接受的答案。
“殿下,”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,“臣妾斗胆,请殿下看这里。”
我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——热河。
“皇上北巡,必然会在热河行宫驻跸。届时随行的皇子中,大阿哥和三阿哥都会在。殿下觉得,他们除了陪皇上打猎,还会做什么?”
胤礽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臣妾的意思是,殿下与其被动应对,不如主动布局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铺在地图旁边,“这是臣妾这几日整理的一份名单,上面是殿下身边所有与外人有联系的人,包括他们的交往对象,联系方式,以及可能的动机。”
胤礽拿起那份名单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凝重。
“你一个人查出来的?”
“臣妾没有查,臣妾只是观察。”我说的是实话,因为我有原书的剧情作为依据,很多人的底细我在穿书之前就知道了,“殿下身边的每一个人,每一天的一举一动,臣妾都记在这里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邴舒。”胤礽放下名单,声音低沉而危险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一个六品官的庶女,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见识?你到底是谁?”
来了。最致命的问题。
我知道他迟早会问,也准备好了答案。
“殿下,”我抬起眼睛,目光清澈而坦然,“臣妾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臣妾不会害殿下。臣妾的命与殿下的命连在一起,殿下活,臣妾才能活。这个道理,不需要多高的出身才能明白。”
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。
“你不怕孤杀了你吗?”他忽然说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后宫私议朝政,窥探机密,按律当诛九族。”
“怕,”我说,“但臣妾更怕眼看着殿下走向深渊却什么都不做,然后在殿下坠崖的时候跟着一起粉身碎骨。”
我跪下来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殿下,臣妾不为争宠,不为富贵,只想活命。只要殿下平安,臣妾甘愿当那颗垫脚石。等殿下登上大宝那日,臣妾自会消失在殿下眼前,绝不多留一刻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我知道。但我必须说。因为胤礽这个人,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利用和欺骗。与其遮遮掩掩地讨好他,不如把话说透——我不是为了爱你才帮你,我是为了保命。这种赤裸裸的利益关系,反而比那些虚情假意的“生死相随”更让他觉得可靠。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我的膝盖跪得发麻,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我听见他站了起来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我面前停下。一只手伸过来,五指修长有力,掌心有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我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警惕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近乎妥协的,疲惫的温柔。
“邴舒,”他蹲下来,与我平视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是孤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,也是孤见过的最想活的人。”
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,指尖微凉,力道轻柔。
“留下来。”他说,“留在孤身边。”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天际线,暮色四合,书房里的烛火被点亮,昏黄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化了几分。
我垂下眼睛,看着我们交握的手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这不是爱情,至少现在不是。但对于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废柴侧妃来说,这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筹码了。
“臣妾遵命。”我说。
从那以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我成了胤礽最信任的人之一,不仅管理他的文书,还参与了他最核心的秘密议事。东宫的妃嫔们对我的敌意达到了顶峰,但她们拿我没办法,因为太子的庇护就是最好的盾牌。
正妃李氏开始公开与我作对。她仗着自己是康熙亲自指婚的太子妃,家世显赫,处处给我使绊子。今天克扣我的月例银子,明天挑拨我和其他妃嫔的关系,后天又跑去康熙面前告我的状,说我“祸乱东宫,魅惑太子”。
我都忍了。
不是因为我怕她,而是因为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。大阿哥的人已经渗透进了东宫,高远只是一个开始,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。
康熙四十五年秋,北巡如期而至。
胤礽随驾北巡,我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了京城。他走的那天早晨,我站在东宫门口送他,他上马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等我。”
我点了点头,目送他的队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。
他走后第三天,麻烦来了。
李氏带着人闯进我的院子,手里拿着一封“密信”,说是我勾结大阿哥的铁证。信上的笔迹确实很像我的,内容也确实很可疑,但我知道这是栽赃。
因为信上有一处明显的破绽——落款日期是康熙四十五年八月,但那时我根本不在京城,而是跟着胤礽去了北巡。这个时间差,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才能指出。
“李氏,”我平静地看着她,“你知道伪造证据构陷妃嫔是什么罪吗?”
李氏冷笑:“邴舒,你别嘴硬。这封信是东宫侍卫从你房里搜出来的,铁证如山,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?”
“铁证如山?”我拿起那封信,指着落款日期,“娘娘请看,这个日期——”
话没说完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福全满头大汗地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:“邴侧妃,殿下从热河行宫送来的急信!”
我接过信拆开,里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邴舒,孤已查清东宫内奸,名单附后。高远已除。另,密信日期为证,你可自证清白。孤信你。”
我握着那封信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他把我想做的事提前做了。
我把信递给李氏:“娘娘请看,殿下已经查明了一切。您手里的这封信,伪造得太不专业了。”
李氏接过信看了一眼,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大概没想到,胤礽人在几百里外,居然还能算到东宫里会发生什么,并且提前为我准备好了护身符。
那一刻,我看见李氏眼中的恨意变成了恐惧。
她在怕。怕的不是我,是胤礽对我的信任已经到了这种程度。
李氏带人走了,灰头土脸地走了。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清新了许多,青禾高兴得直跳,我却靠在椅背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这关过了,下一关呢?
北巡的队伍要一个月后才回来。这一个月里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