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四十五年九月,北巡的队伍回京了。
胤礽回来的那天,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东宫门口等,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,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,把裙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青禾在旁边冻得直哆嗦,不停地劝我回屋等。我没动。
远远的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一队人马从雨幕中穿行而来,最前面那匹枣红色大马上的身影,正是胤礽。
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,下巴的线条更加锋利,眼下有明显的青黑,显然这段时间没怎么睡好。但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,像雨夜里的两盏灯,远远地就锁定了我的方向。
他在我面前勒住马,翻身而下,动作干脆利落。
雨水顺着他的斗篷往下淌,他大步走到我面前,一把拿过我手里的伞,随手扔给旁边的侍卫。然后他伸出手,拇指擦过我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,指腹粗粝而温热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我仰头看着他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,砸在我的脸上,冰凉。
“殿下也瘦了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像是忍了很久才终于露出来的一点柔软。
“进去再说。”他揽过我的肩,把我裹进他的斗篷里,半拖半抱地带进了东宫。
身后,李氏和王氏站在雨里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书房里烧着炭盆,热气扑面而来。福全手脚麻利地端上热茶和姜汤,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胤礽脱了湿透的外袍,换了一件干爽的中衣,在炭盆边坐下。我在他对面坐下,把姜汤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他端起碗喝了两口,放下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“那封信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我点头,“多亏殿下,臣妾才没有被人泼脏水。”
“不是多亏孤。”他摇头,“是你自己提过的,看落款日期。孤只是把你的法子用了一遍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北巡这一路,”他忽然换了话题,声音低沉下来,“孤见到了很多人,也想通了很多事。”
我没有催他,安静地听着。
“你说孤是被绑住的树,孤想了很久,觉得你说得不对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认真而直接,“孤不是树,孤是鸟。绑住孤的不是绳子,是笼子。而那个笼子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移向窗外,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殿轮廓。
“是父皇亲手打造的。”
这句话太重了,重到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孤以前一直以为,只要孤够听话,够努力,父皇就会满意,就会松开手。但这次北巡,孤亲眼看见父皇对大阿哥赞赏有加,对三阿哥委以重任,唯独对孤——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。”
他的手握紧了茶杯,指节泛白。
“殿下,”我轻声开口,“臣妾想说的可能不太中听,但殿下愿意听吗?”
“说。”
“皇上不是不愿意看殿下,是不敢看。”我斟酌着措辞,“殿下是皇上最爱的儿子的同时,也是皇上最怕的人。殿下是嫡长子,名正言顺的储君,只要殿下在一天,皇上就要面对一个事实——他的皇位终将传给别人。这种被取代的恐惧,会让皇上本能地疏远殿下。”
胤礽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“邴舒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说父皇怕孤?”
“臣妾说的是,皇上怕被取代。这不是殿下的错,是人性的弱点。”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炭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橘红色的火光映在胤礽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孤有时候觉得,”他终于又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你不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。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臣妾只是——”
“别用‘只是想活命’那套话敷衍孤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忽然变得锋利,“孤知道你不止是想活命。如果你只是想活命,你大可以像以前一样缩在角落里当你的透明人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太子倒了你就跟着死,太子成了你也能捡个便宜。但你没有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你在改变孤的命运。邴舒,你在改变孤的命运。一个只求自保的人,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句合适的反驳。
“所以,”他蹲下来,一只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,将我困在他和椅背之间,“告诉孤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他的眼睛近在咫尺,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,里面映着我的倒影。我能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——一张陌生的脸,一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睛。
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我想要什么?
我想要活着。我想要有尊严地活着。我想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,不靠男人,不靠家世,不靠运气,只靠自己的脑子活下去。
但我不能这么说。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——我不信任他,我不信任任何男人,我不信任这个制度,我只信我自己。
对于一个皇帝的儿子来说,这种话太刺耳了。
“臣妾想要殿下活着。”我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,“活着,好好地活着,不用被人当棋子,不用被人当弃子,可以自己做选择,自己决定怎么活。”
他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这个要求太高了。”他低声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是高,”我笑了,“所以臣妾才需要殿下的信任。只有殿下站在最高的位置,臣妾才有资格在殿下脚下求一片立锥之地。”
“立锥之地?”他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,逼我与他对视,“邴舒,你知道的,孤可以给你比立锥之地大得多的地方。”
“臣妾不需要大,”我没有躲开他的手,也没有退缩,“只需要稳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松开手,站起身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妥协,也像是承诺,“孤给你稳的。”
那一夜,他在书房批折子批到很晚,我坐在旁边替他研墨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书案,各自做各自的事,偶尔他问一句什么,我就答一句什么。
沉默而默契。
子时三刻,他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抬头看向我。
“还不去睡?”
“殿下还没睡,臣妾不敢先睡。”
他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有细纹,却不显得老,反而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“你这张嘴,有时候孤真想把它缝上。”
“缝上了谁给殿下研墨?”
他笑出了声,声音低沉,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。
“走吧,陪孤走走。”
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,后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,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,浓得化不开。胤礽走在前面,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两条并行的河流。
“邴舒,”他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北巡的时候,大阿哥在父皇面前参了孤一本。”
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“参什么?”
“参孤私藏龙袍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还说孤夜观天象,有谋逆之心。”
龙袍。观天象。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“父皇虽然没有信,但孤看得出来,他已经开始动摇了。”胤礽转过身,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,“邴舒,你之前说的那个故事,孤想明白了。农夫不是故意要杀死那棵树,他只是太爱那棵树了,爱到忘记了树需要什么。”
他朝我走近一步,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。
“孤不想当那棵树。”他说,目光灼灼地盯着我,“孤要当那个拿斧头的人,把这笼子劈开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
“殿下想怎么做?”我问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。我展开一看,是一份名单,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和联络方式。
文臣。武将。地方官员。朝中重臣。
这是一张关系网,一张足以与康熙抗衡的关系网。
“这是孤花了一年时间秘密建立的,”胤礽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音,“但孤一直不敢用。因为孤不确定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真心效忠,有多少是别人安插的眼线。”
“所以殿下需要一个人来替殿下梳理这张网。”我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不止是梳理。”他抬起眼睛看着我,“孤需要一个人来织这张网,织得密不透风,让苍蝇蚊子飞不进来,让猎人找不到网眼在哪里。”
我攥紧了那张纸,指尖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兴奋。
作为一个穿越者,作为一个知道剧情走向的人,我终于从一个被动的棋子变成了可以影响棋局的人。
“殿下给臣妾多长时间?”我问。
“到明年开春。”他说,“明年开春,父皇要南巡。南巡路上,大阿哥一定会再次发难。孤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。”
还有六个月。
一百八十天。
“够了。”我说。
胤礽看着我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我攥着名单的那只手。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,力道不大,却让我觉得那只手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
“邴舒,”他说,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,“孤不知道你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这些东西。但孤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是孤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奇怪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“也是最让孤放心的人。”
夜风吹过,桂花如雨般簌簌落下,有几瓣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我的发间。
“好了,”他松开我的手,转过身去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“夜了,回去睡吧。”
“殿下呢?”
“孤再待一会儿。”
我知道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,便没有再劝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邴舒。”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,轻得像风,却重得像山。
我继续往前走,嘴角的笑再也压不住。
第二日一早,我推开窗户,看见院子里多了一棵桂花树,树干上系着一根红绳,绳子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只有一个字。
“稳。”
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直到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,奇怪地问:“娘娘,您在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我关上窗户,转过身,脸上是平静的笑,“青禾,替我梳妆。今天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那张名单我收在了枕头底下。
六个月,一百八十天。我要把这张网织起来,不是为了胤礽,而是为了我自己。为了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,真正地,彻底地,有尊严地活下去。
窗外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,红绳上的木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像某种古老的誓言,在寂静的东宫里,一声一声,响得真切。
而我,邴舒,邴从简,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废柴侧妃,终于不再是书里那个连名字都没有几笔的可怜虫了。
我拿起笔,在名单的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分析。
窗外,晨光正好。
【全文完】